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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爹反手握了娘亲的手,铁打的汉子,竟然喉头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娘亲又说:“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这辈子有缘做了露水夫妻,也是老天给的命。这两年,你对我和轩辕真地很好。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若你心里真地在意我,便只答应我两件事,一件,以后不要再在海上轻易滥杀无辜,更不要滋扰大明的船只。另一件,帮我好好带大轩辕吧,给他请个老师,教他读书识字。我希望将来有朝一日,轩辕还是能回大明去……你若应承了我,这份恩情,我来世做牛做马地回报你。”
母亲去世了,那年轩辕刚满六岁。
然后,阿爹做回了海盗,然后,阿爹继续杀人,然后,阿爹又劫持了一艘大明的船只,一个活口都没留。然后,阿爹把玄渊送去了巨港城,对他说:“好好在施家读书练武,没事儿别总回来。”
母亲走了,阿爹的情分尽到了。
记得母亲头七那日,玄渊和阿爹一起给母亲烧纸钱。玄渊看见火舌舔着金箔银屑,突然从半空滴落了一滴水,哧的一声,就被火苗腾起的热气给蒸干了。下雨了吗?玄渊抬头看,只见着阿爹一脸的泪。
他问:“阿爹,你怎么了?想我娘亲了吗?”
阿爹没说话,半晌才闷声闷气地说:“想有什么用。”
低头看了看玄渊,说:“儿子,我跟你说。你阿爹我在海上做了半辈子的海盗,什么好东西没抢到过?现在才知道,有一样别人的东西,是怎么也抢不来的。不仅抢不来,还会白白地搭上自己……你以后,千万别学你阿爹这么傻。”
玄渊迷惑地皱皱小眉头,突然眼神清亮地说:“你抢不到别人的娘亲吧?我娘亲被你抢来,也还是我娘,不是你娘!”
阿爹噗嗤一声乐了,大手揉揉他的头,说:“混小子,你说的对。女人的心,海底的针,谁也抢不来。”
玄渊就是在这样混杂着回忆的梦境里被吵醒的,他懒懒地睁开眼,看到施济孙正蹲在自己面前,满脸阴鸷狰狞的笑:“你小子运气也真是他妈的好,我妹子不知道怎么说动了我爹,竟然同意放你回去。”
玄渊愣了愣。
施济孙又说:“我二妹跟你那个小媳妇儿好像是达成了什么买卖,我爹也同意了。不过,陈玄渊,这买卖有一个附加的条件:只要施家一天是这三佛齐王,你就一天不能再踏上苏门答腊岛。”
玄渊只冷冷地看着他。
施济孙见他一副“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胸中又起邪火,拿起手中的刀来拍了拍玄渊的脸,说:“一想到这辈子真地再也见不到你了,我还怪想你的,所以琢磨着,要不要留下你的手,脚,或者……做个纪念。”说着,阴森森地看了一眼玄渊的跨下,好像自言自语地嘀咕:“我爹只同意了放人,又没说放的人必须是囫囵个的,我现下不废了你,你终究会是个祸害……”
玄渊这时终于懒懒地开口了:“你今日取我什么,我改日就回来取你什么。”举起两个手指:“双倍。”
施济孙果然是经不住激的,立时就要暴起,旁边的一个亲随手疾眼快地把他拉住了:“大公子,大公子,他这是诚心要激你生气。你别上他的当。他要是真地缺胳膊少腿,坏了大事,二姐她……得活剐了你。”
施济孙胸口剧烈起伏了半天,终于平静了下来,阴测测地说:“打一顿,你们知道怎么打,留他一口气,放他半身血。”
转身出去了。
映寒焦急地守在施宅门口,总算等到角门开了,看见两个施宅家丁架着个血葫芦一样的人出来,垂着头,头发打了结,一缕一缕的,隐约可见鼻青脸破,衣服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滲的都是血和泥,那血湿了又干,此刻黏在了身上,糊着伤口,看着都疼得钻心。右肩肩头上,一只狰狞的龙头,连龙眼都被血蒙得模糊了。
映寒脸顷刻就煞白一片,手脚发凉,用力绞着手上的帕子,才生生克制住自己立刻冲上去的冲动,向着身边的施二姐点了点头。
发怒的倒是二姐。她见了玄渊这个样子,一步就跨了上去,抬起手就给了右边那家丁老大一个耳刮子。想了想,为了公平,又起腿踹了左边那家丁一脚,低声厉喝了一声:“滚。”自己反身接过玄渊的手臂,架在肩上。她身量高,这一架,刚刚好。
玄渊抬起头,居然咧开嘴笑了一下,说道:“二姐,别来无恙。”又用仅能张开的一只眼睛瞄了瞄,说:“二姐,几年不见,你越来越好看了。头发盘起来啦。嫁人了?姐夫有我帅吗?”
二姐目光里本已有隐隐泪光,见他这样,也噗嗤笑了:“臭小子,肿的跟个猪头似的,现在是个人就比你帅。还笑。”说完,倒沉下了眉,轻轻地说:“轩辕,咱们十几年没见了。”
“十三年。”玄渊立刻接口,气息有点弱,也不知道说话牵动了哪,疼得直吸气:“二姐,有水吗?我渴……
二姐近旁的亲随立刻过来了,从腰上解下水袋,就着手倒了些进玄渊的嘴里。玄渊仰脖费力地喝了,润了润火烧似的喉咙,低下头来,见二姐一脸关切地看着自己,低声说:“姐,你当年放我走时让我再也别回来,我没听你的话。你心里怪我吧?”
施二姐拧起了眉头,清了清喉咙,一时没说话。怪呢?还是不怪呢?
她心目中的轩辕,早就停在了十二年前,一说起轩辕,脑子里蹦出来的还是那个稚气未脱,鼻头有点翘,眼睛清亮亮的好看男娃娃,可是现如今这身边的青年,比自己还要高上半个头,肩膀宽阔,身子骨沉的结实,连媳妇都定下了……也不知,这么多年,他一个人是怎么过来的。
想到这,突然就想起了映寒。扭头一看,那个邵小姐此刻倒站的远远的,虽然一脸关切地看着玄渊,却并不过来帮扶,显然是在守着未婚夫妻的礼数,便低声说:“现下别忙着叙旧了,你媳妇儿也来了。”
媳妇儿?
玄渊抬头,顺着施二姐的目光看过去,就看到了映寒。俏生生的迎风而立,昂着头,一脸的纠结,满眼的关切,脸本是苍白的,却在这时悄悄泛起了血色,强自镇定地低下了头,手指绞的那帕子都快成麻绳了。
这大街上的所有人都好像不见了,玄渊突然就觉得浑身的疼痛都消失了,世界上好像静的只剩了自己的心跳。这时,就听到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二姐的声音:“轩辕,你小子有眼光,给自己挑了个好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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