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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还再流逝,但琬琰觉得流逝的慢极了,耳边,搏动的心脏跳得是那样有力,却止不住的令她发怵生寒。
只因,这样醒来的苏翊太过平静,平静到近乎于乌云盖顶的压抑。她想过他醒来之后,如饕餮餐食般的发怒发狂,想过他想来之后,如孩童顽劣后的哭闹不止,想过千百种可能出现的情景,唯独忽略了这一种,让她无力招架。
直到,许久之后,她忽然感觉平稳如磐石的胸膛,似乎在隐隐抽动,虽然很轻,但她听得十分真切。
紧绷的心弦总算没有被扯断且渐渐弛缓了下来,默默地平顺了呼吸,她伸出另一只手,环住了身下精壮的腰身。
苏翊始终未曾睁开眼睛,因为他生怕一睁眼就要面对自己的怯懦与狼狈。可即便这样,滚烫的泪珠没还是没有谨遵其令,顺着他密实的眼角,猛然垂落了下来,又极快的隐入了他的鬓发之间,仿佛从未出现。
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如此论调,只是自欺欺人。两鬓间的潮濡感,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他,他哭了是真的,悲伤是真的,陆鹤川身死无归更是真的。
从此,世上再无这一人。他必须要面对。
“他...在哪?”
破砂纸般的嗓子,艰难的挤出这三个字,他不自觉的将喉头翻起,以掩饰话音中的酸楚与狼狈。
感受到苏翊拥着她的手劲儿松了松,琬琰心头涟漪层起,稍稍移了移身子,予以小腹更多的空间与距离,但她始终没有将头抬起,去窥视苏翊抵在他头顶之上的那抹狼狈。
她太清楚他骨子里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纵然是刀山火海,九死一生之境,从来都不会触动他的内心,让那剑气凛然的眉峰轻攒一下。或许只有当下,只有在她面前,他才肯露出那片刻的无助与怯弱,以啼血心头的哀伤。
而她,却想守护他的骄傲。
“停灵在东院了,”琬琰疏密的睫毛垂落了下来,沉下一口气,淡淡地说,“刘旭亲自带了最为可靠的亲卫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守着,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不会有人打搅他,你安心就是。”
静听着苏翊呼吸平稳,却许久没有作声,她心头涟漪渐稳,放开了一些小心。幽幽地,她继续说道。
“再过几日,就要入冬了,这两日夜里都比往常要沁凉。虽说这种天气,要比盛夏的正暑强上许多,但人...就这么停在这儿,也不是个长久之计。何况,他不比常人,荣有太子之尊,咱们这么做已是不合礼法...”
话点到为止,琬琰说了半截没再继续。
一国太子战死前线,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皆是举国为之撼动的非同小可之事。他们为友为朋,尚能一意孤行,秉他生前意愿,从了他的青云之志,但为臣为属,就少不了要受各方势力的钳制,要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来办事。
眼下,他们将消息封锁起来,已是与规矩不合。一直这么拖着,消息早晚是要走漏出去。到那时,再行想辙,恐怕为时要晚矣。
何况,她坚信,若是那人还在,也必然不会希望他被拖下沼泽,再次潜心蛰伏,砥砺挣扎。若一味的就这样黯然落魄下去,免不了,会有所辜负。
苏翊被眼睑阖住的眼眸骤然发紧,黑暗中,将所有痛念驱赶到一处,等待着灭亡,等待着爆发,可最终还是沉淀为一腔浊气,不断的蔓延向上,被长长吐出。
在这个过程中,他几乎是在与自己搏斗,直到,习习吐出那最后一口,胜负方才落定。他猛然大睁起那沉睡的眸子,直勾勾的盯向年久失修略有污糟的房梁,本该昏沉的视线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甚至连榫卯嵌合的缝隙,他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这种久违的清晰,令他振奋,又令他痛苦。
刚想说话,无奈他足足躺了一日,嗓子实在苍哑,抬手掩唇轻咳起来,琬琰立马挣扎着起身,疾步走到膳桌前,为他斟倒一杯温热的茶。
等回过头来,将茶水送到他的嘴边,不知何时,他已经慢慢将自己撑坐起靠在了软枕之上。抬眸四目相对,琬琰这才发现,原来须臾之间,他的眸光已恢复成从前的漆亮,不见一丝哀痛,更不见任何的异样。仿佛一切完好如初,不曾经历那些泣血的折磨。
接过琬琰手中的茶盏,狼吞虎咽的灌了下去,苏翊方才觉好受一些,抿了抿还是干燥的嘴唇,想问琬琰再讨要一杯,正撞见她还是呆愣的盯着自己,好一副讶异状。
“这么看着我做什么,”还好,音色滋润了不少,与正常状态下差不了几许,他闷哼一笑,浅起勾唇,问她。
“没什么,我只是...”一时间,她语塞,不知该从何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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