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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范遐迩,勋盖季世,忠君体国,贤孝高杰,今,有北定王府世子苏翊骁勇善战,大破黎掳,守得四方安宁,不恃才以骄人,不以宠而作威,与朕同心同德,君臣无间,故,加封赐其北定王爵,允世代承继,以光有天下。钦此!”
洛京城征北的迎恩门外,明轮红日的第一缕金光,着于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之时,戒晨鼓不计时而计事,密集而又紧促的勃然敲响。
“咚咚咚,”声声震烁又有力,直击人沉睡已久的灵魂,配合着内臣尖锐而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在四方寰宇内,激扬回荡。
老北定王苏达骞,并未因为九尺高台上身披玄纁双色衮服的那人是自家外孙,而所有怠慢放纵,反而更是恭敬敦厚的立于百官之首,手指蜷缩,身形佝偻,与一位诚惶诚恐的普通老人并无二致,远远看去,甚至还有些滑稽。
只有他知道,为了等待这一天,他呕心沥血的熬过了多少个春秋,向天问名了多少次都一无所获,唯有那苦苦的挣扎和隐忍,方为救赎。
还好,一切艰辛没有白费,终于让他挨到了这一天。
自今日,他北定王府才算是真的后继有人了,启洺夫妇的在天之灵也终能告慰!而他,功德圆满,自可随心而去。
毗邻相接,与苏达骞并排站在一处的,是如今官拜丞相的吴易之。往常,这种祭天礼祀的正规场合,他最是恭谨,别说摇头乱晃,那是眼睛只盯着脚趾尖抬都不会抬一下。
可今日,他却与自己从来恪守的礼教法则有些背道而驰,像做贼一样,将脑袋掩在手中竖着的玉笏之后,提溜着眼珠子,时不时朝九尺高台上撇上两眼。
好不容易,将身披霞凤冠服那人的背影瞧了个真切,又不禁润红了眼眶。正左右相看,想避开众人的视线,偷偷抬手将眼角的热泪拭去,耳旁一阵压抑的啜泣突兀传来,吓得他立马稳住了身形。
余光斜瞥,他这发现,这啜泣声的来源,正是心潮澎湃到难以自持的苏达骞。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同为人之父祖,他自是能体会老北定王这一番殷切厚望与心中晦涩。
此刻圣谕广传,北定王府承爵继嗣,也算真的后继有人,擎首能名正言顺的扛起门庭,自此往后,君敬臣忠,守卫一方,不失为一段能名流千古的佳话。
反倒是吴家,命途多舛,难能归息。。。远在黎国的那两个孩子,也不知怎么样了。。。。
想到这儿,吴易之一幅愁容渐渐爬上眉梢,还来不及细想,高台辅侧的内官又是一声刺耳的“跪”,惊得他立马回神,将半抬的脑袋,踏踏实实的压了下去。
九尺高台,立在上面的人儿平遥远眺,一览无余。
正值开岁之际,切实能体会好一番高处不胜寒,陆傕铭却因为一臂之外一直有属意的佳人侧畔,也不觉着这梅花凌寒而绽的季节有多么冷意刺骨。
一张还抱着纯真向善的小脸,喷洒着如烟的热息,红彻扑扑,抬手接过内官们递来的以赤金琉珠打造的王冠,不夹杂一点犹豫,反手扣在了正跪在身前,苏翊头顶的发髻之上。
束以金簪,贯穿插好,他退后一步,缩着下巴细瞧了瞧,确认没有歪斜,还算周正,瞬即笑逐颜开,与吴承欢默契相视。
“礼既成,表兄和表嫂快快起身,别跪着了!”
陆傕铭虽已登基为帝已有数月,可对待苏翊琬琰夫妇还是像从前一样,秉着真情实意,一点都摆不出皇帝的架子。
不仅口头称呼未变,连行径也是随着心意,想怎么来就怎么来,私底下,被苏翊黑着脸告诫了好多次,可他总是改不过来。
往深了说,是他自己压根就不想改。
这不,满朝文武都还在下面站着,他就屈尊降贵的想将跪着自己的苏翊搀扶起来,可这身子还没躬下去几分,被抬眉瞻看的苏翊一瞪,吓得立马又将手缩了回去。
无奈之下,只好递个吴承欢一个眼色,着她将同跪着琬琰,搀扶起来。
“臣苏翊,臣妇苏何氏,谢陛下隆恩!”
天子能胡闹,作臣子的却不能任性妄为。君臣之义,尊卑有别,且恰恰因为他们之间有这层旁人挑拨不动的关系,更要比别人守得住规矩才是。
苏翊与琬琰深谙其理,硬是按照礼官嘱咐的规程,又大行了三拜。最后,琬琰从吴承欢手头接过代表王妃之尊的玉如意,一应流程,才算彻底告了罄。两人相互扶持,于众人的注视前,缓缓立起了身。
“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是没想到,表兄竟是由我赐封了王爵,舅舅舅母在天之灵,若能看见,定然欣慰。”
陆傕铭看着苏翊头上的金冠在天光下熠熠闪烁,心潮激动难平,纵身迎上两步,对着苏翊不假于色的感叹。
“是啊,何止先王爷夫妇,姑母在天之灵,也定能安慰。”吴承欢与琬琰四手相挽,亦是激动不已,说着,流苏半掩着杏眸腻红一片,就要落泪,“表姐当日所言,承欢犹记在耳,愿自此往后,不再坎坷,皆为平顺。”
“皇后娘娘,深情厚望,臣妾自不敢辜负,”琬琰先是半退一步,恭敬的朝她福了福,而后立起身子,才敢允许情绪外溢,同她一道,熏红了眼眸。
“只是,此一去,怕是经年不能相见,娘娘凤体尊贵,万望保重。”
尊卑有序的约束下,琬琰已无法像从前一样,表面以平常心来对待吴承欢的关切,字字句句离不开礼教谦卑,简直比国子监里的老学究还要装模作样几分。
独处时,她常常对自己有数不尽的自嘲,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又接受过现代平等观念洗礼的人,怎么就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想来想去,终是无解,就只好将这一切归功于环境的造化,自身的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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