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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这段附录是本书原稿第十六章的一部分,写的是密西西比河上的木排夫。后来,马克·吐温于1883年又写了《密西西比河上的生涯》,就把下面这部分放在了《河上生涯》的第三章《几幅过去风情的壁画》中。
马克·吐温解释说:“为了说明内河货船上人的言谈举止以及眼下已经消失、少有人记得的木排上的生活,我在这里插入从另一本书里抽出的一章。过去五六年中,我一直时断时续地写那一本书,也许还得五六年才会把它写成。”
后来,在本书初次出版时,出版人建议把这一段删去,马克·吐温同意了。在他活着时,这一部分没有在《哈克贝利·芬历险记》中出现过。作者逝世后,有人把这一部分收入本书,作为附录出现。最近,本书的各种版本大都收录了这一部分。马克·吐温文稿中心编的全集本及文库本则把这一部分编成了正文,说“马克·吐温同意删去这一节,看来全然是出于对出版人实际方便的考虑”。
你想让一个青年人一点儿都不着急,耐心地等着要弄清楚一件事情的来龙去脉,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们认认真真地想来想去,吉姆想出来了一个办法。作为一个黑奴,吉姆可是一点儿也不笨:差不多每次需要一个办法,吉姆就能想出一个好办法来。吉姆说,木排夫们会说起凯劳的,因为他们可能会上岸去大吃一顿,最少也会派人去岸上买些东西,比如威士忌酒、新鲜的肉等等。所以要是我趁着现在天黑,顺水游到大木排附近,听听他们说些什么,是不会被他们发现的。
我听了他的话,把身上破破烂烂的衣服脱掉,跳到河里,向着大木排上灯亮的方向游去。快要游到木排旁边了,我吸了一口气,慢慢地游着,看会不会有人发现我。长桨那儿一个人也没有,真是太顺利了。我挨着木排慢慢地游,到了木排半中间的营火旁,爬上了木排,悄悄地溜进了几堆木瓦板中间,它们在营火顺风的一面。那儿一共有十三个人——他们肯定是木排上的值班人员,看起来都很粗鲁。他们面前放着一罐酒和一些白铁皮杯子。酒罐在他们手中传来传去。有一个人在大声唱着歌,不,说他在喊叫更合适一点儿。他唱的歌可是不太好听——在有些身份的人家里,是绝对不会听到这样的歌的。他用鼻音喊来喊去,把每一句最后一个词拉得很长很长。他刚唱完,大家便齐声称赞,和印第安人厮杀时发出的喊声没什么两样。然后,他又唱了一首歌。歌的开头大致是这样的:
咱镇上有一个女人,
她就住在咱镇上。
她和她男人好——亲——嗳。
但刚比得上爱另一个男人的一半。
她的歌,哩罗,哩罗,哩罗
哩——罗,哩罗,哩罗——嗳,
她和她男人好——亲——嗳,
但刚比得上爱另一个男人的一半。
就像这样,总共有十四段。他唱得很难听。他正要接着唱下一段儿,有人说有头老母牛就是听了这曲儿死的。“喂,你能不能让我们安静一下?”另一个人说。接着又有人让他随便出去转转。他们不断戏弄他,到最后,他生气了,跳起来大骂,说这群人中谁是小偷,就把他的腿打断。
大伙儿也生气了。这时,一个个子最高的男人跳了起来,说:
“各位,你们都坐着。让我来教训教训他。”
他往空中跳了三下,每跳一下就碰响一次脚后跟。他把身上穿的鹿皮大衣给脱了,大衣上的流苏摇来摇去,说:“你们认为我们已经收拾过他就行了。”他又把戴的帽子也扔在了一边,帽子上缀满了缎带,说:“你们就认为他已经受到过教训好了。”
接着他又往空中跳了一下,又把脚后跟给碰响了,吼道:
“呜——嚯!我是一条好汉!我来自阿肯色州的荒原,我长着铁下巴、铜肚子,我骑的是铜马,我杀人连眼都不眨一下!——你们都看着我!我就是那个好汉!人们都说我叫人不得好死,到哪儿哪儿就没有了人烟!狂风还得叫我声爵爷,地震得称我贵人,霍乱和我是兄弟,天花和我是亲戚!看着我!我身体好时,一顿早饭我能吃十九条热带鳄鱼,还有半桶威士忌酒。就是我身体不好,我也得吃一大筐响尾蛇还有一个死人!我只要看一下岩石,它再硬也会裂开;我一开口说话,再响的雷声也听不到。呜——嚯!大家都退后,给我挪点地方!我喝的是血,我听快要死的人的声音就是音乐!各位,你们都好好看看我!——弯下身子不要出气,因为我要好好发发威了!”
他在胡扯时,头一直摇来晃去,装出吓人的样子,把袖子给挽起来,不时地用拳头拍打着胸膛,说:“大伙都看着我!”之后,他又跳了三次,三次碰响脚后腿,吼道:“呜——嚯!我是那头活着的山猫的最凶恶的孩子!”
然后,那个惹出这场乱子的人把他那顶宽边旧呢帽放歪了,刚好压住了右眼;接着上半身向前弯着,弓起了背,屁股蹶得高高的,一双手从胸前伸出又收回来,转了三四个圈子,呼呼直喘气。接着,又把身子挺直,往空中跳了三次,三次碰响了脚后跟。落地时大家都鼓起掌来。这时他喊道:
“呜——嚯!把你们的头低下,趴在地上,灾难就要来了!你们把我压在地上,因为我快要发威了!呜——嚯!我是个作恶多端的家伙,千万不要叫我发威!大家戴上遮阳镜[158]!你们不能直接用眼睛看我!我要是高兴,能用地球上的经纬线织成网,把大西洋里的鲸鱼都给捕光!我用闪电挠头皮,轰隆隆的雷声是我的催眠曲!我要是冷了,墨西哥湾的暖流就是我的洗澡水;我要是热了,赤道的暴风雨就会给我扇扇子;我要是渴了,就会吸干一片云彩,就好像吸海绵一样;我要是没吃饱,全地球的人都要饿死!呜——嚯!把头低下,趴在地上!我要是用手捂住太阳,地球上就是黑夜;我要是把月亮给咬一下,四季运行就要变快[159];我动一下,再高的山也会崩塌!你们不能用肉眼看我,你们要戴上遮阳镜!我的心真是硬极了!我要是没事,就杀一个与世隔绝的村落玩玩,我这一辈子就是把屠杀一个个民族当作正经事!我的家产是看也看不到边的美国大沙漠,我们家死掉的人都会埋在我自己的房屋下面!”他又跳了三次,三次碰响了脚后跟(大家又冲他喝彩),要落下的时候他又吼了一声:“呜——嚯!把头低下,趴在地上,灾难马上就要来了!”
他一喊完,刚开始的那一个——大家都喊他鲍勃——又接着吹牛了。他吼着“灾难来了”越吹越玄乎。接着两个人同时吹牛,互相绕着圈子转啊转啊,然后,他们又舞起手来,都快要打到对方的脸了,叫啊,喊啊,和印第安人一样;再接着,两个人又对骂起来,越骂越难听;骂着骂着,两个人又一拳一脚把对方的帽子给弄丢地上,说着“你给我小心”诸如此类的话,警告对方。最后,两个人向着不同的方向走去,都摇着头,嘟囔着说他们要准备干什么。这时,一个个头很矮、长着黑边鬓胡子的人跳了出来,说:
“你们都别走,你们真是胆小鬼,我一个人就可以打你们两个!”
他说着就动了手,把那两个人的身子拉过来又推过去,用靴子踢到你踢到他。后来,把他们打翻在地上;他们刚站起来,他又把他们打倒在地。两分钟不到,他们就苦苦哀求,和狗没什么两样。这群人又喊又笑,不时地鼓掌叫好。最后,小个子戴维把鲍勃和那个老是说“灾难来了”的人打得鼻青脸肿。逼着他们说自己是坏蛋,是胆小鬼,甚至说自己连和狗一起吃、和黑奴一起喝都不配。接着又让他俩握握手,认认真真地和解。最后,他们用河里的水洗了洗脸。这时,有人命令他们准备好过横流,有几个人到木排前面去划前长桨,剩下的人到木排后面去划后长桨了。
我一动也不敢动,大约十五分钟后,有一个木排夫扔下了一个烟斗,我刚好够得着,便拿过来吸了一斗烟。接着,木排过了横流,大家又回来把酒罐递来递去喝酒,又开始说话唱歌了。有人拿出来一把旧提琴,一个人拉,另一个人跳着朱巴舞[160],剩下的人也跳起了舞,是内河货船水手经常跳的那种老式舞蹈。跳了一会儿,他们累了,又围着酒罐坐了下来。
他们又唱歌了,唱“我就爱过快活的,快活的木排夫日子”,中间还有高高兴兴的合唱,接着他们又聊各种猪的特点,不同的习性;接着又聊女人和她们不同的言谈举止;接着又聊怎么样才能把屋子里的火给扑灭;接着又聊应该怎么对付印第安人;接着又聊一个国王每天会做什么事情,国王有多少财产;接着又聊怎么样才能让猫打架;又聊一个人昏倒了怎么办;最后又聊清水河和浑水河有什么不同。一个叫爱德的人说,喝密西西比河的浑水比喝俄亥俄河的清水对身体更有好处[161]。他说要是沉淀一品脱[162]的密西西比河的浑水,肯定会沉淀半英寸到四分之三英寸的泥,这还要看是从哪一段弄的水。但要是沉淀了,水就不如俄亥俄河的了——你必须不停地搅它,不让它沉淀——河水不深时,要把一些泥加到水里,让它和深水一样。
“灾难来了”说这是真的;他说河泥很有营养,要是一个人想在肚子里种玉米,他只要喝密西西比河的水就可以了。他说:
“你只要去坟场里转转就会相信的。辛辛那提坟场里的树长得特别矮,可圣路易坟场里的树却可以高八百英尺以上。这是因为圣路易坟场里的死尸生前喝的是密西西比河的水,辛辛那提坟场里的死尸生前喝的是俄亥俄河的水。”
他们接着又聊起了俄亥俄河的水和密西西比河的水搅不到一块儿。爱德说,密西西比河的水深而俄亥河的水浅时,密西西比河就会有一道很宽的清水带流向下游,至少有一里长。过了东岸四分之一里,清清的河水就变得又黄又浊,一直到西岸,水都是这样。接着他们又聊烟叶怎么样才能不霉掉,接着他们又聊许多别人亲眼见过的鬼故事。爱德说:
“你们为什么不聊你们自己亲眼看到的事?我来讲一个吧。大约五年前的一个晚上,月光很亮,我在木排上值班,那个木排和这个木排差不多大小,我划的是右舷的前长桨。这时,狄克·奥尔勃赖特走了过来,他是我的一个朋友,他嘴张得大大的,伸着懒腰,然后在木排旁蹲了下来,坐在我身边,把烟斗拿了出来。他刚装好烟,忽然把头抬起来说:
‘喂,你看,前面河湾那儿是不是勃克·密勒的家?’”
“‘是啊,是他的家——怎么了?’我说。他把烟斗放下了,一只手托着头,说: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过了他们家了。’”
“我说:‘上一班,我也觉得过了那个地方。’——我们值六个小时的班,休息六个小时——‘但他们告诉我,木排有一个小时都没有往前走了,现在它顺着水在漂。’我说。他嗯了一声,好像病人一样,说:
‘以前我也觉得木排在这个地方走得特别特别慢。要让我说,这两年以来,这个地方的水几乎不怎么流。’”
“说过以后,他站起来好几次,看看周围和远处的水面。我也跟着他看起来。人就是这个样子:看到别人干什么,自己也就跟着干什么,即使干得一点道理也没有。过了一会儿,一个黑黑的东西漂了过来,是从远处漂过来的,刚好停在了我们后面。我看见他也正盯着,就问:‘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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