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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纵使相逢应不识
杨伟有一种从冬眠中醒来似的瓦解感,仿佛全身在糜烂。他咬紧牙关,坚持不喊。他不能让女人知道他痛。这不仅仅是面子问题。她要意识到治疗失败了,或许会报告万古教授,建议把他废掉,重新换一个人。医院必定在他身上下足了血本。这么一想他就满怀负疚,又起念自杀。他复思虑,怎么会是她?为什么要为他合成这么一个女人,而不是别人,也不是男人,来做联系人?也是历史的选择吗?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跟历史发生如此不堪言说的关系。果然是因为战争啊,源于暴戾的文艺复兴和医学进步。
紫液掏出一本漫画书来看。是宫崎骏的《起风了》。大概是从万古教授那儿借来的吧。杨伟凑过去看了一眼,见是有关二战的描述。看来战争真的发生过或在进行中。书中讲,为了缓解主人公来源不明的疼痛,医师对他进行了叙事代入治疗。在非痛世界,他成了一名热爱飞行的青年。他的梦想就是设计一种超级战斗机,以改变战局。他从大学航空专业毕业后,正赶上二战进入胶着状态,他就报名加入了航空兵部队,当了一名机械师。在女朋友的支持下,他真的研制出了一型先进战斗机,取名为“空”。
漫画中异性恋人的出场令杨伟感到不适。他听紫液说:“就是这种战斗机被用于播撒精确制导病毒,阻止了盟军对东京城的总攻。但它不是简单播撒,而是由飞行员驾驶‘空’,冲向敌人,同归于尽。病毒必须与牺牲者的血肉之躯合二为一,才能发挥作用。后来机械师也亲自做了这事。”
杨伟叹道:“没想到是这样子。”
紫液平静地说:“于是战争持续到了一九七六年。”
杨伟嘟噜:“所以,才有了我们……”
他意识到,女人充当联系人的使命,似乎便是负责补充万古教授没有说到的细节,把那些被酒精蚀掉的记忆恢复过来。但杨伟不明白,难道是由非痛世界的年轻人发明的技术,最终创造出了今天的疼痛世界吗?宫崎骏又扮演了什么角色?那也是一位艺术家啊。他对自己到底置身于哪个世界,愈发惘惑。他怔怔看着画页上的青年,兀然间觉得有些熟悉。为什么敌人阵营也有一男一女、也有叙事代入治疗?这是偶然的巧合,还是精心的安排?现在他置身的这场二战,会不会又是一个人工病案呢?
他迟疑道:“这只是漫画。有很多硬伤。我不敢信。仅靠一两种新式武器,怎么可以改变战争进程和历史结局呢?盟国如此强大,都能登上火星,为何还研制不出疫苗?为什么只派一艘幽灵医院船孤守前沿?为什么是二战,而不是一战,也不是三战、四战或五战?这些战争是不是也发生过?敌人究竟在哪里?我记得‘海那边’只是一个传说,谁也去不了。所以这一切不是真的。”
面对杨伟的质问,紫液没有流露出不悦,只是耐心地说:“杨老师,不是我说你哟,你这人其实比较虚伪,为什么不当着万古教授的面讲出来呢?你的怀疑,只敢对小女子我说。这显出你的稚嫩和懦弱。教授找我当你的联系人,就是怕你动摇,因此必须有人陪你,随时打消你的顾虑。”
杨伟发自肺腑道:“那就请你好好帮助我吧!”
紫液坦诚地说:“我不正在帮你吗?告诉你吧,现实比漫画更不可理喻。杨老师啊,你怎知不是真的呢?而且现在是一九七六年。你身处这个时代,什么也看不清,这就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如果退后三十年,到二○○六年再来看,或者退后六十年,到二○三六年再来看;甚至退后九十年,到二○六六年再来看,一切洞若观火,就跟看漫画一样,根本不是老师你一贯想象的哟。”女人的样子像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杨伟悲嗟:“我无法退后三十年,或者六十年,或者九十年。”
他想,自己也许在一九七六年就会死去。至少他个人的历史便告终结了。战争中没出现他料想的时间机器和时间旅行。其实那可以是一种更有效的治疗手段,能用来替换叙事代入。只是医院大概还未能试验成功。他亲眼见到光阴诊治机停车了。
女人执著地继续开导:“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确正在热热闹闹进行着。它实际上就是一战,也是三战、四战、五战……是无限时空中战争集合的具象表达。战争才是永恒的。你看到的每一起死亡都毫无争议是战争造成的,没有一桩不是真实的。每个人都感受到了由神经系统传导来的切肤疼痛。否则怎么会有医院?你不是也嗷嗷叫唤了吗?难道这也是装的吗,咹?”
杨伟被说得又痛了,但还是忍住没叫。随后紫液带杨伟去看太平间。船的整个负三层甲板下面的空间改造成了太平间,名为“宝塔山”,也就是具体派艺术家曾经的大本营。这里重重叠叠塞满死人。他们是早期的战士,都成了白骨,但还穿着破烂军衣,更显精神抖擞。他们没有被投入大海,也未被送进火葬场。那时似乎医疗机器人和丧葬艺术家尚未粉墨登场,医院船被另一种古典文明主导,流行另一番艺术风潮。这些尸骨保存至今,无人处理。船成了一座流动的烈士公墓。杨伟想,这里面不知是否躺着紫液的模版。他又想到自己曾到水底的船棺中寻找另一个杨伟。
紫液像幼儿园老师教育小孩似的对男人说:“在战争的紧要阶段,许多人以为英国不会脱欧,在战场上把自己孤立起来,但这发生了;大批人打赌说特朗普当不了美国总统,但他成功了,并在宣誓就职后立即下令从太平洋战略联盟退出,给盟军造成严重损失。这些都是不久前的黑天鹅事件。所以我们对自己的判断要打上一个大问号。即便算法也没法预测对。这也是战争造成的悖论。现在可以说进入了悖论时代吧。这是一种非线性叠加。比如说,仗打到现在,无所谓生死了。像死和生一样,国家可能既是无,也是有。物质既可以存在于一处,又能够同时存在于另一处。这是一个混搭的宇宙。”
杨伟记起,痃嗪说过,有一种神秘力量,可以让人既生也死。他叹了口气。
紫液说:“所以我们没办法预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就跟玩骰子一样。不,连那也不一样了,五十对五十的大概率也变了。很奇怪吧,没法解释。因此要习惯,而不是理解。要在互不理解中共存。杨老师,这就是你我间的关系呀。难道还不是漫画吗?老师你千万不要幼稚哟。漫画是给成年人看的。你快些长大吧。”
杨伟害臊而窃盼地抖抖头顶的白发:“我已经老了。”
他心忖,难怪瘘吡说医院是一所大学,因为人类千万年积累的知识经验失效了。但怎么也学不好。不是他脑子坏了,而是世界太杂厝迷逆。所谓的叠加也便是分裂吧。痃嗪说得对,他的病就是分裂。利用生物工程组装出来的女人,才是当今船上能够认清形势的少数人之一。他可不要拂她意。她讲得一定没错。说起这个世界,的确比漫画有更多硬伤,但世界也成立了,成千上万人活在其中,吃吃喝喝,病病歪歪,生生死死,被历史的洪水一会儿冲到这里一会儿冲到那里。其中有一种超然逻辑。但无法理解并不等于逻辑不成立,因为宇宙也是无法理解的。
杨伟便说:“我懂了。只除了一样事。”他又去看漫画的男主人公。“空”的设计者长得竟似杨伟本人。唯一的差别是,对方青春勃发。“他究竟是谁?”他忐忑地问。
她用“连这也不知道吗”的神情看他:“不就是宫崎骏画笔下的人物嘛。”
他想这便是“纵使相逢应不识”吧。“有原型吗?”他尝试追问了一下。
紫液说:“嗬,仗打到现在,角色错乱了。万古教授不是给你讲明了吗。”
杨伟道:“但是……”他还想多余地争辩一句什么,却不知道该怎样讲。
女人慷慨陈词,又像是安慰他:“不管存在多少种状态,但作为礼物奉送给老师你的,只有一个现实。你只是目前的你,而不是任何别的人。由于非常复杂的原因,你被确定在了这儿。我也不得不如此。那么,只要有一线可能,就请抓住当下吧,从此刻开始翻盘。”这番话仿佛展现了女人敢于担当的大无畏精神。
杨伟却想,为什么不能简单一些呢?战争跟疼痛一样,大概也是一种表面现象,它的后面必定还藏有一个畸异之物,与海妖的歌声如出一辙。想到这里,杨伟很希望伏在女人肩头大哭一场,却又觉得这样做十分愚蠢。
他道:“盟军为什么不再创造一个叙事代入,来替换现在这个惨痛的今日世界呢?”他不敢说,这乃是因为万古教授为他设计的叙事代入治疗失败了。
女人说:“别异想天开了。再捣鼓出一个世界,它最后也会因为角色错乱而不堪忍耐。再说此刻的经历给人的感受已经足够真实。它使得逃往他乡全无意义。即便是叙事代入世界,无论有多少,也要在每一个里面打赢,才能积小胜为大胜、积局部胜利为全面胜利。那还不如就在一个世界里打好了。”她攥了攥拳头,显得英姿勃发。
杨伟见女人这样,就决定不再去想已经或正在发生的这些伤脑筋事情了,他问:“到底应该怎么办呢?”
女人斩钉截铁道:“把中断的工作重新做起来!既然援军一时半会来不了,就得靠我们自己啰。作为战争的关键人物,老师你不要成天纵情山水消磨意志啦。希望就寄托在你身上。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要多看看漫画。创世也好,救世也好,灵感都是从这里面来的呢。”
但杨伟仍然缺乏信心:“什么是中断的工作呢?”
紫液郑重其事说:“根据万古教授的指示,必须找到神奇病人。”
杨伟哑然失笑:“是说神奇病人哪。”
他眼前冒出一个挺着大肚子蹒跚而行、手中比画马刀、嘴里哼唱诗句、成天想着打仗的老头儿。他觉得紫液描述的这个世界更加可疑,但他只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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