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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讲游侠
讲到游侠,我们首先要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侠”这个字,因为金庸的小说而在中国妇孺皆知,可是它的原始意义,古往今来的学者,大多语焉不详,或者说认识不够深入,对相关问题没有全部理清。
我们先看《辞源》《汉语大字典》对“侠”字的解释。
《辞源》(商务印书馆,1988年版):
侠,旧时指打抱不平、见义勇为的人。
《汉语大字典》中的“侠”有九个义项,其中前两个和《辞源》相似:
1.侠义、见义勇为。《说文·人部》:“侠,俜也。”
2.旧指抑强扶弱、见义勇为的人,侠客。《韩非子·五蠹》:“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
意思差不多,但义项1既然引了《说文》“侠,俜也”之说,而《辞源》“俜”字下,并没有“侠义”“见义勇为”之类的义项,那么,“侠”凭什么是“见义勇为”的意思呢?要知道,词义都是成系统的啊。而且按照司马迁的说法,古代有贵族之侠,也有布衣闾巷之侠,前者以战国四公子为代表,后者则见《游侠列传》。但问题就来了,战国四公子以招徕、豢养门客著称,何曾有过见义勇为?像信陵君盗窃虎符,救援赵国,只能算国家之间的力量博弈,和我们对“见义勇为”的理解恐怕有距离。我们平常说的见义勇为,指的是目睹暴徒对无辜群众施害,上前救助后者,但秦国和赵国,谁正义谁不正义,真不好说。所以,从这点来看,“侠”以“见义勇为”立论,是不确切的。
“侠”的最早用例,目前所知,是《韩非子》这部书。《汉语大字典》义项2所引《韩非子·五蠹》,原文接下去说:
而人主兼礼之,此所以乱也。夫离法者罪,而诸先生以文学取;犯禁者诛,而群侠以私剑养。故法之所非,君之所取;吏之所诛,上之所养也。
这段文字所说的“侠”,包含两个意思:
1.“侠”喜欢用“剑”,看来是喜欢舞刀弄棒的人,是武士。
2.侠因为喜欢舞刀弄剑而被“养”,说明他们并不具备独立人格,大概等同于门客一类人物。这一点,对我们理解“侠”的内涵很重要。
在《韩非子》里,还有几处提到侠:
1.废敬上畏法之民,而养游侠私剑之属。(《五蠹》)
2.国平养儒侠,难至用介士,所利非所用,所用非所利。(《五蠹》)
3.儒侠毋军劳,显而荣者,则民不使,与象人同事也。(《显学》)
4.弃官宠交谓之有侠……有侠者,官职旷也。(《八说》)
5.人臣肆意陈欲曰侠,人主肆意陈欲曰乱,人臣轻上曰骄,人主轻下曰暴。(《八说》)
前三条把“侠”和“儒”并举,显然指人,而都提到或隐含有“养”义,说明他们并非靠独立劳动挣饭吃,而是被豢养的。这和我们从武侠小说中见识到的那些独立行侠仗义的英雄,有点对不上号。第四个例句说“弃官宠交谓之有侠”。秦汉时代的官吏,比较喜欢结交社会上有名气的豪杰。《汉书·游侠传》里说长安游侠萭章,做了京兆尹门下督,跟从京兆尹进宫。到了殿中,侍中诸侯贵人看见他,都像粉丝看见偶像,争先恐后上前作揖,没有一个搭理官高位重的京兆尹。京兆尹羞得满脸发烧,后来进宫,就再也不让萭章跟从。这还是元帝时候的事,可以想见,在先秦汉初,专制制度还没有那么成熟的时代,这种尊崇游侠的风气会更兴盛。韩非子对有侠气的官吏是恨之入骨的,因为这些人的存在和他的专制主义思想相悖。第五句“人臣肆意陈欲曰侠”,是说臣子无所顾忌地放纵自己的欲望,是一种“侠”的行为。结合《五蠹》中的“侠以武犯禁”,可知他把这种冒犯君主的行为,叫做“侠”。
总之,把“侠”的原始意义解释成行侠仗义的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是不对的。
那“侠”的内涵到底是什么?“游侠”和“侠”是否有区别?首先必须在词义上追根溯源,把它们弄清楚。
古注中其实有对“侠”的专门解释,汉魏的学者都不知所云,反倒是唐代的颜师古说到了点子上:
1.《史记·季布传》:“季布者,楚人也,为气任侠。”裴骃《集解》:“孟康曰:‘信交道曰任。’如淳曰:‘相与信为任,同是非为侠。所谓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也。’或曰:任,气力也;侠,甹也。”司马贞《索隐》:“任,而禁反;侠,音协。如淳曰‘相与为任,同是非为侠。权行州里,力折公侯者’,其说为近。俜,音普丁反,其义难喻。”
2.《汉书·季布传》:“季布,楚人也,为任侠有名。”颜师古注:“任谓任使其气力。侠之言挟也,以权力侠辅人也。”
如淳和孟康都是东汉末的人,《集解》引用如淳的说法,“同是非为侠”,可是为什么“同是非”就是“侠”呢?这种解释是不能让人惬心的。对一个古词义,我们不但要知其然,更要知其所以然,这样,我们读别人注释时,才能判断他们是对是错。死记硬背词义,永远也不可能真正掌握古汉语。很多先秦两汉古书的注释者,都是抄撮前人注释,不加辨别。这样的注释书,我一般是不会信任的。注释精确的古书,一定要符合这样的标准:能通透地解释古汉语词义,必要时还应当分析其得义的缘由。但很显然,“同是非为侠”,这样的解释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集解》引《说文》“侠,俜也”的说法,还说“其义难喻”,说明他们确实不知道“侠”的本义,对《说文》的训释,也无法理解。
《汉书》颜师古注对“侠”的解释,才算是说到了点子上。他说:“侠之言挟也,以权力侠辅人也。”把“侠”和“辅”联系在一起,可谓精确。因为“侠”的本义确实和“辅”相似。“侠”的声符是“夹”,作为文字学常识,古代同一声符的字,一般来说意思都有关联,这叫同源词。“夹”在金文和出土文献中经常被用为“辅助”的意思,比如:
1.盘:丕显朕皇高祖单公,桓桓克明哲厥德,夹召文王、武王……(见刘雨、严志斌《近出殷周金文集录二编》第3册,939号,中华书局,2010年)
2.禹鼎:丕显桓桓皇祖穆公,克夹召先王奠四方。(见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殷周金文集成》(修订增补本),02833号,中华书局,2007年)
3.师訇簋:汝乃圣祖考……用夹召厥辟。(同上,0434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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