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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我读《李斯列传》
在很多读者眼里,李斯也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很多人觉得他才华横溢,只是不幸碰到昏君,才落了个悲惨下场。不过我认为李斯是活该,他的邪恶不但体现在和赵高合谋,矫诏杀死扶苏,更体现在他给二世皇帝上的《行督责书》里。
李斯从小就有功利主义倾向,在这种人眼里,人生的目标无关道德,只有利益。他曾经是楚国上蔡的“小公务员”,平日按部就班地上班下班。有一天他上厕所,发现很多老鼠正在吞吃粪便,见他来了,疯狂逃窜。他上完厕所,回到大概是粮仓管理员的工作岗位,又发现很多老鼠正躺在粮堆里舒服地吃着谷物,肥肥胖胖,见了他也不甚惊慌,从容撤退。于是他大叫:“我悟到了!人就像老鼠,如果在厕所混,就得吃垃圾,还时时忐忑不安;如果在粮仓混,就能吃到饱,还没什么人打扰。我现在的生活,就像厕所里的老鼠啊。我不干了。”
很显然,在他眼里,人生只有两种状态,一种是吃厕所的垃圾,一种是吃粮仓的粮食。至于理想、道德、价值观,统统是狗屁。他最高的人生目标,就是做个仓鼠。这是多么low的一个家伙呀!
很快他就辞了职,跟从大儒荀子学习帝王之术,毕业后,感觉东方各国都弱,决定去秦国,对老师说:“现在是列国纷争最关键时刻,我想去秦国碰运气。人生最可悲的是卑贱穷困,有些人没有出息,以安贫乐道为借口,我可不想那样。”
到了秦国,靠着吕不韦的推荐,他见到了秦王政,用美好的愿景劝说秦王征讨东方,并献了一个下三滥的计策,就是搞间谍活动。秦王拜他为长史,拨给他用不完的金钱,派他到东方去搞活动。各国的权臣、名士,可以结交的,他就重金结交;不爱钱的,就买刺客刺杀。用计离间六国君臣,六国由此政治更加混乱,愈加无力和秦国对抗。
这一招是很管用的,但是正派人一般不屑,毕竟是阴谋啊,见不得人。秦国能灭亡六国,军事不一定是主要因素,撒钱和刺杀这两种没底线的手段,秦国玩起来最溜。后来刘邦也学会了,后来中国古代的权术家们都学会了。刘邦的手下陈平,是间谍战的首领,但他的“秘技”,史书上都不记载,为什么?史官也承认见不得人,不好意思记。
李斯还嫉贤妒能。韩非和他同门,才华比他高,连秦始皇本人都是韩非的“粉丝”,打算对韩非重用。但在李斯的谗言下,秦始皇立刻翻脸,将韩非下狱,弄死在监狱里。李斯还劝秦始皇烧书禁书,凡是不合他口味的学说,全被归为错误言论。百姓家有藏书,必须限期交付官府烧掉。想学习文化的,只能让官府“公务员”教诲,以免思想走偏。
李斯靠这些手段投合秦始皇,安富尊荣,做了丞相,位极人臣。儿子个个娶公主,女儿个个嫁皇子。看样子可以万世富贵。但天下哪有这么美妙的事情?在他和赵高玩阴谋,把二世扶上皇位后,秦朝残酷的统治很快激发了起义。不久起义军占领了大半个关东,胡亥急了,把李斯召去,说:“韩非有言:尧当君主的时候,吃穿住用都很简朴寒酸;禹开凿龙门,疏通九河,手足长满了茧子,面色晒得乌黑。所谓的天子,应该过这种日子吗?做天子的人,应当让天下人侍候自己一个。所以,我就想随心所欲,长享天下,而杜绝后顾之忧,你有什么良策?”
李斯在这个时候,不但没有劝谏二世停止横征暴敛,与民休息,反而写了一篇臭名昭著的《行督责书》,淋漓尽致地阐发了他邪恶的思想,以取悦二世:
世上最贤明的君主,一定懂得行使督责之术。臣下因此不敢不绞尽脑汁侍奉君主,天下人也不敢不竭尽全力让君主快活。君主必须能独制天下,无人有资格制约,才算伟大。凡能随心所欲享受安乐的君主,都是最贤明的。申不害先生说,若有了天下而不胡作非为,天下就反而成了自己的牢笼。为何?就因为不懂得督责。不能督责,就必须亲自忧心劳神,去为百姓服务,那当然像坐牢。这样的君主,当得有什么意思?简直让人笑掉大牙。
让别人为自己服务,是自己贵,别人贱;自己被迫为别人服务,则是自己贱,别人贵。尧、禹为别人服务,很多书生竟然尊敬他们,歌颂他们,实在愚不可及。韩非先生说过,慈母才会养出败家子,家教严,绝不会有强悍不驯的奴仆。为何?因为后者知道,若做错事,刑罚一定应声而至。所以依商君当年制定的法律,把灰尘丢在道路上的,都要受刑。这好像做得太过分,但只有明主才懂得轻罪重罚有利统治,百姓知道轻罪都会遭致重罚,就根本不可能犯重罪。
韩非还说过:八尺长的布,庸人都会抢;二百四十两金子,大盗都不敢觊觎。这不是说庸人太贪心,而大盗欲望小,而是因为抢金子是重罪,抓到了一定处死,而偷八尺长的布,官府都懒得立案,这就是严刑峻法必要的原因啊。明主圣王之所以能长处尊位,没有别的诀窍,就在于能独断,能随心所欲制定刑罚。若不严刑峻法,而用慈母手段治国,就完蛋了。
朝中有俭节仁义之臣,君主就不能荒淫纵乐;朝中有谏说论理之臣,君主就不能胡作非为;朝中有忠烈死节之臣,君主就不能花天酒地。贤明的君主,一定要远离这三种臣子,最好杀掉。总之,明君能独断,臣子就夺不走权力,这样才能消灭仁义,钳制舆论。别人不能用仁义忠烈之士的标准要求他,也就无法用劝谏改变他的意志,他才能随心所欲,无所不为。法术严明,而天下混乱的事,没有听说过。所以只要把这套督责之术妥善实施,群臣百姓就只能天天活在坐牢的恐惧中,哪有造反的心思。
二世很开心,变本加厉,制定了一些新的严刑峻法,提拔了一大批更残酷的官吏,考核标准也很明晰,谁收的税多谁就是良吏。为多收税免不了要杀人,二世进一步认为,谁杀的人多,谁就是忠臣。于是在二世的统治下,大秦帝国的罪犯比秦始皇在世时还多,走到街上一看,半条街的人都是穿着赭色囚服剃光了鬓发的罪犯。市场上几乎每天都要杀人。关中是秦国的根本,本来可以作为秦国的最后退路,只要关中不失,就算丢了关东,秦国也可以自保。结果被这么一弄,关中也开始人心思乱,巴不得起义军打过来了。
李斯是如此邪恶,但秦朝的宫廷就像养蛊一样,恶人更有恶人磨,最终他被赵高弄进了监狱。以前他对付政敌,百战百胜,是因为他能逢君之恶,但赵高这方面比他还强,怎么办?当然就轮到他退出邪恶的历史舞台了。在狱中,他被打得全身没一块好肉,见了二世派来的“冤案巡视组”,也不敢说实话,最后三族老少,怎么也得有几百人,全被牵到市场上砍头。在市场上,他看见自己的二儿子囚首丧面,悲不自胜:“儿子啊,我现在想和你牵着黄狗,去上蔡东门外追逐狡兔,还做得到吗?”父子相拥而泣,随即和所有家族成员一起,老老实实把脑袋放在砧板上,等屠刀过来一个个砍下。
李斯这个人,是中国历史上佞臣的代表人物。这种人心中没有是非,只论成败。所谓良知云云,对他来说不值一钱。他一生行事的所有目的,就是让自己吃好喝好,骑在别人头上拉屎。所以,他才会和赵高合谋,才会给二世上《行督责书》那样的东西,最后被灭了三族,简直是势所必然的。赵高的奸佞更过于他,结果自然也一样。其实两人的才华,都是一时之选,但心术不正之人的才华,无论对于社稷还是自己的家族命运而言,都注定起适得其反的作用。
有必要指出的是,司马迁说秦始皇死前留有遗诏,让长子扶苏即位,而出土秦简和汉简,则说胡亥是秦始皇选定的继承人。很多学者认为后者荒诞不稽,我则认为司马迁未必传信,采择了离奇故事。因为秦始皇早就把扶苏打发守边去了,这种人事安排,其实就是将其边缘化的手段。皇子离开中央,意味着丧失中心地位,类似例子所在多有。晋献公想废黜太子,就将太子打发去新城,让他穿偏衣;楚平王想废了太子,就把太子打发去城父,守边邑;汉景帝废了太子刘荣,立刻将之驱逐到江陵;汉武帝把讨厌的儿子都安排到燕、吴边远之地。这些,都是边缘化的举措。扶苏是不可能被立为太子的,除非秦始皇最后幡然醒悟。由此可见,在秦朝的政体下,继承人的选择,根本不会出于什么理性因素。李斯和赵高,也根本不需要用到矫诏的手段,皇权注定会选择最差的继承人。这在后世,也是屡见不鲜的。扶苏冤死的传说,不过是普通百姓对体制内健康力量有所幻想的曲折反映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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