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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秋怕他误会了,连忙笑道:&ldo;你发什么急呢?那句诗,也不是我作的。不但你没有套他的话,就是套他的话,也是学古人的话,与我什么相干?我不过捉着一个空子,说一句笑话罢了,你怎么左一句老师,右一句老师叫起来?让人家听了,什么意思?&rdo;这西山饭店里的茶房,是认得燕西的,便不用燕西吩咐,早是沏了一壶红茶,盛了两碟点心,一路送来了,放在桌上。清秋见红茶来了,就斟了一杯,送到燕西面前,微微笑道:&ldo;别生气,请喝茶。&rdo;燕西见她这种情形,大有赔罪的意味,心里更是不安,笑道:&ldo;这是什么意思?我是笑话,你倒认真吗?&rdo;清秋道:&ldo;什么认真?我给你斟上一杯茶,无非是客气,难道还有什么恶意?&rdo;燕西站起来,不做声,也给清秋斟上一杯茶,笑道:&ldo;来而不往非礼也!&rdo;清秋不便拒绝,只好站起来笑道:&ldo;谢谢。&rdo;燕西不往下追究,清秋更是不愿意追究。因此,两人对了笑一笑,把这事就揭了过去了。清秋望着山上的黄叶,笑道:&ldo;你看这样深的秋色,像图画一般,有多么好!我要是一个画家,一定要把它画将下来。&rdo;燕西道:&ldo;现在我两人都不是画家,那怎么办呢?&rdo;清秋道:&ldo;可以作……&rdo;到这里,忽然想起刚才一桩公案,连忙把这句话缩了转去。燕西说话,向来是不留意的。因就笑道:&ldo;要我作诗吗?那简直是让我受罪。&rdo;清秋笑道:&ldo;你这几个月,诗才大有进步,怎么说作诗是受罪?&rdo;燕西笑道:&ldo;我又不敢班门弄斧,你怎么知道我的诗才大有进步了?&rdo;清秋道:&ldo;我听到我舅舅说起你的诗,总是夸奖得了不得。我是想请教,又没有机会。&rdo;燕西笑道:&ldo;今天在这儿,就是考我的机会吗?&rdo;清秋道:&ldo;你不要说这样的俏皮话,成不成?&rdo;燕西道:&ldo;不是俏皮话,我是真心话。无论如何,我的学问,不能如你。这一点,我还没有自知之明吗?而且我还存了一个心事,我们早早结合,以后我就可以跟着你补习补习一点国文。&rdo;清秋竖起一个食指,耙着脸道:&ldo;一个男子汉,说出这种话,岂不害臊?&rdo;燕西笑道:&ldo;在你面前说软话,也不算害臊。我不说,我的学问就会高似你吗?&rdo;清秋道:&ldo;人家男子汉,以不能胜过妇女为耻,你倒甘心退让。&rdo;燕西道:&ldo;这也不是自我作古。人家不是早已说过,拜倒石榴裙下吗?我也是拜倒石榴裙下一分子了。&rdo;清秋随手掏了块饼干,一只手撑了头,一只手送到嘴里,慢慢咀嚼。眼睛还是看着满山的黄叶。
这个时候,西风停止了,那深糙里的虫声,却是叽叽喳喳地又起又落。听了让人心里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坐在这前面,正是一株洋槐树。天气冷了,这树就枯黄了不少的树叶。忽然之间,有一阵稀微的西风,把树上的枯黄叶子,吹落了一两片,在半空中只管打回旋,一直吹落到他们吃茶的桌上来。清秋用手捉了一片叶子,举到眼面前一看,笑道:&ldo;秋气真是深了,树叶黄到这种样子,若是再过十天半月,树叶一落空,就更显得凄凉惨淡了。人生的光景,也是这样容易过。&rdo;燕西笑道:&ldo;惟其如此,所以我说少年人应该及时行乐。但是你对于我这话,总不大同意,以为行乐是人生堕落的行为。&rdo;清秋笑道:&ldo;你所说的行乐,是和别人不同的。我们所认为行乐,看花赏月,游山玩水,这都是行乐。你所说的行乐,是越热闹越好,嫖赌吃喝穿,门门都到。这里说是行乐,岂不让天下人群趋于下流一途?&rdo;燕西道:&ldo;然而我所说的行乐,并不是吃喝嫖赌穿,你为什么说我也是堕落呢?&rdo;清秋低了头,半天不做声。燕西道:&ldo;我觉你是中了旧书的毒,有些地方,你简直是自己拘束自己,自寻苦恼。&rdo;清秋笑道:&ldo;你这是无理取闹了。为这个事,怎样能牵扯到读旧书上去?&rdo;燕西道:&ldo;我觉得你那样遵守周公孔子之礼,我有些不同意。对于一般社交上,你要那样,我还赞成。但是对我,也是这君子人也似的,倒有些酸溜溜。&rdo;清秋默然了一晌,慢慢地说道:&ldo;并不是我酸溜溜。你想,日子正长,我们何必……&rdo;说到这里,便停顿了。燕西笑道:&ldo;随便怎样,你是说不出一个理由来。走吧,我们在这山路上散散步吧。有话走着说,那更是有趣。&rdo;燕西也不问清秋是否同意,拿了她的花伞,向上撑开,笑道:&ldo;走!走!&rdo;清秋牵着衣襟,站了起来,笑道:&ldo;其实,坐坐也就行了,何必走?我有些怕累。&rdo;燕西举了伞,给清秋挡住阳光,左手搀住她一只胳膊,笑道:&ldo;怕累?我搀着你得了。&rdo;于是二人并肩在一把花伞之下,穿过那小花圃,慢慢地走着,行上山脚的一条小路。
这时候,虽然遍地秋风,满林黄叶,但是山里长的那野花,黄的紫的,开着那一球一球的小朵儿,也幽媚动人。糙里的小蚱蜢儿、小黄蝴蝶儿,迎着风势,在日光里乱飞。仿佛之中,这糙丛里有一种清芬之气。清秋道:&ldo;你闻闻,这种香味,有多么好?在城里盖园子,无论盖得怎么好,这样天然的景象,是没有法子可以得到的。你府上什么都有,怎样不在西山盖一所别墅?&rdo;燕西道:&ldo;怎样没有?不过现在送给人了。&rdo;清秋道:&ldo;为什么盖屋子,倒让给别人?&rdo;燕西笑道:&ldo;我要说出来,你又要骂资产阶级了。&rdo;清秋笑道:&ldo;你倒好像是我骂怕了,一讨论什么问题,总要先封我一句门。&rdo;燕西笑道:&ldo;不是你骂怕了,我是很以出于资产阶级自愧。&rdo;清秋道:&ldo;不要说这个题外的问题,你还是说何以把别墅送了人吧。&rdo;燕西道:&ldo;就在这山里头,我们原盖了一所别墅,屋子虽不多,也有二十多间,一个院子还带一个花圃。在这山上,不算小了。可是这样一来,花费就大了,要用两个厨子,两个听差,一个花儿匠。屋子里东西,而且时常损坏,总要添补。&rdo;清秋道:&ldo;那也是自然之理,算什么耗费?&rdo;燕西道:&ldo;你不知道,从前没有盖别墅的时候,你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我也说要上山来住些时候,后来真有别墅了,大家各住了两天,都觉得闷得慌,不再来了。就是偶然到西山来一次,也只到山脚下西山饭店为止,就不愿意再上山了。因此,那座别墅放在山头上,就让几个底下人,在那里大享其福。一个月虽然不过百十块钱,三年下来简直就可惊,一过三年,都是这样。后来家母想起来了,说我们这事,未免太傻,不如把几个底下人叫他回城,把门锁起来。但是这又有问题,没有人管理,花木是要死干净,就是屋子,也容易损坏,不到一年,这屋子就要倒了。于是就有人说,把这屋子卖了。不过卖屋子是和体面有关系的事,若是人家误会了,说是金家要卖产业了,岂不是笑话?所以非常为难,留是留不得,卖又卖不了。后来有一个美国人,和家父交情很好,家父乐得做个人情,把那别墅让给他住了。&rdo;清秋道:&ldo;这美国人,倒是子产之鱼,得其所哉了。但是他也不能天天住在这山上吧?&rdo;燕西道:&ldo;他倒是很有准的,每逢星期六上山,逢星期一下山。他倒也不肯白住,每年总送一点东西给我们。就是房子坏了,也归他修补。&rdo;清秋道:&ldo;这样说来,这屋子不也像租界一般,暂时归美国人管。论起产业,还是你金府上的。&rdo;燕西说:&ldo;那是自然。&rdo;清秋道:&ldo;若是要收回来呢,费事不费事?&rdo;燕西道:&ldo;总不至于费事吧?&rdo;清秋道:&ldo;若是如此,我就主张收回来。&rdo;燕西笑道:&ldo;为什么收回来?你愿住在山上吗?&rdo;清秋默然不做声,只是向前走去。燕西笑道:&ldo;今天是礼拜,美国人一定在山上的,我们去拜访他,引你看一看房子,你看好不好?&rdo;清秋将手表一看,不过是一点钟,问道:&ldo;路远不远?下山不会晚吗?&rdo;燕西道:&ldo;山下有的是轿子,我们坐轿子去得了。&rdo;清秋见路边松树底下有一块圆石头,随身就坐在石头上,因点着指头算了一算,笑道:&ldo;一来一去,至少也得三个钟头,下得山来,就是四点钟了。&rdo;燕西道:&ldo;就是四点钟回家,来得及呀。&rdo;说着,他也挨身在石头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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