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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点来钟,张怡回来了,一肚子心事的样子,塌在沙发上半天不说话。多日没见女儿,张保国坐在女儿对面问这问那。张怡仍是一言不发。
王思凡慌了,过去伸手摸摸女儿的额头,问道:&ldo;哪儿不舒服?不发烧嘛。你爸跟你说话你怎么不理不睬,不像话。&rdo;
张怡耸肩冷笑一下,&ldo;爸,我想向你借笔钱,希望你一不要拒绝,二不要说你没那么多。我想好了,这笔钱算是你贷给我的,等我参加工作了,连本带息一并还你。利息按银行利率算,你看行不行?&rdo;
张保国认真打量着自己的女儿,说,&ldo;作为你的父亲,我应该知道你借钱的真实用途。作为债权人,我第一个想知道的,就是你想借多少钱,因为这关系到我的支付能力和你将来的还贷能力。&rdo;
&ldo;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rdo;张怡带着玩世不恭的语气说,&ldo;区区三万块钱,对一个做了两年县团委书记、三年镇党委书记、四年常务副县长、两年县委书记、五年公安分局局长、一年省政研室副主任、两年省公安厅副厅长、半年省会市常务副市长的职业官员来说,哼,不过是九牛之一毛。&rdo;说着,伸出一个小手指头。
张保国听得一头雾水,&ldo;小怡,你说的什么,我听不明白。我每个月领多少工资,你不会不知道吧?三万块钱,是我一年多的收入。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rdo;
张怡笑了起来,&ldo;爸,你说的是政府给的年俸。谁不知道,现在有些当官的,已经能做到工资一分不动了。我刚刚听说,有些镇党委书记这样的小角色,一年收的隐性收入,现在叫灰色收入,最少也有十万。一个村里主管计划生育的支委,干一届得投入三、五千元……&rdo;
张保国的脸色变得铁青,一字一顿地说:&ldo;你是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我……&rdo;
张怡说,&ldo;爸,我不傻,对自己亲生女儿,你何必……累不累呀……&rdo;
&ldo;混账!&rdo;张保国吼了一声,甩出一巴掌,直奔女儿的脸颊,手掌在半空中变成一只拳头,重重地砸在茶几木框间的玻璃上,玻璃应声开裂出千百道裂纹,碎玻璃渣把他的手扎出了血。
王思凡也明白了女儿的话,责骂道:&ldo;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你怎么敢怀疑你爸的品质?小怡,你今天是怎么了?啊?&rdo;
张卫红、胡剑峰、朱全中、尚红云都跑到了客厅,王英子和胡君也跑到门口,怯怯地朝这边张望。
张卫红拿了创可贴,一边包扎着张保国的手指,一边埋怨道:&ldo;什么事不能好好说?&rdo;
张保国强忍着泪水,做着深呼吸,干咽着口水,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ldo;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你是不是怀疑你的父亲是个贪官。你说,你眼里的父亲是不是个伪君子?你说呀。&rdo;
张怡早吓坏了,看着张保国,眼泪无声地流成了两串,抽咽着,&ldo;爸……对不起……这几天,我,我看了太多的人间惨剧……还有官场的龌龊……真的太黑暗了……这些跟你给我讲的都不一样,真的不一样啊,爸……我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样感到无助和绝望……爸,我的最好的女同学,借了三万块给她妈治病,为还这笔债,她……她到夜总会坐台……&rdo;
王思凡问,&ldo;你想帮她还这三万块?&rdo;
张怡点点头,&ldo;我问她向什么人借的钱,她死活不说。我怕她被人控制,真的走了多多的老路。还有,她的二哥想买个县城建局的局长,准备好了红包,可又怕竞争不过对手,准备把她当做礼物送给她们县的常务副县长……&rdo;
张卫红说,&ldo;还有这种事?你这个同学是哪里人?归不归平阳管?&rdo;
张怡看看父亲,又看看别人,&ldo;这是哪里发生的事,我不会说的。反正我没有说谎。我答应过她二哥,决不把这事告诉我爸。我可以告诉你,这个副县长上面有人,他吃喝嫖赌啥都干,他有个外号叫娘子军连连长。
张保国的脸色恢复了正常,眼神也变得温和起来,伸手过去,擦擦挂在女儿脸上的泪珠儿,说,&ldo;爸爸已经知道那个副县长是谁了。小怡,应该承认,你看到的是人间惨剧,是一片污浊。可是,你不能瞎子摸象,你不能以偏概全。&rdo;
张怡又流下两串眼泪,负疚地说,&ldo;爸,对不起。其实我一直很信任你。只是,这几天我看的、听的,让我的很多想法都产生了动摇。想想我这个同学今晚去坐台可能遇到的危险,我害怕极了,也愤怒极了。&rdo;
张卫红说,&ldo;那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把你爸也看成一个贪官。你的想法倒不错,把那三万块钱债的债主换成你,你这个同学就安全多了。这样吧,小怡,我和你姑夫无息借给你一万。要不是上个月装了房子,添了家具,姑姑能拿出三万块。&rdo;
尚红云说,&ldo;我们也凑个一万块。&rdo;
张保国说,&ldo;小怡,信不信由你,爸现在只有三万多一点存款。你这个想法算是个方法吧。但你这个同学的处境,不好一下子从根本上改变,要改变,只能等到全国的农民都能参加医疗保险那一天。剩下的一万我给你。帮助你做善事,我也不要利息。&rdo;
王思凡说,&ldo;那不行,这一万应该由我出。要不,红云不出,我来出。&rdo;
尚红云说,&ldo;大姐,你就给我这个机会吧。&rdo;
王思凡说:&ldo;保国,这事你就别掺和了。你那点钱留着请女孩子吃饭吧。别为了女儿做善事,弄得你手头紧巴,又要在女孩子面前撑面子,一个不小心,毁了半辈子清名。&rdo;
万富林进来了,&ldo;呦嗬,真热闹哇。谁毁了一世清名?&rdo;
张卫红笑说,&ldo;耳朵真尖。你是来蹭饭的吧?&rdo;
胡剑峰制止她,&ldo;卫红,别没大没小的。&rdo;
万富林说,&ldo;胡主任呢,训斥得好。这么些年,你夫人是不讽刺我不开口说话呀。&rdo;
张卫红笑道,&ldo;你那脸皮,比咱平阳的商代城墙还厚上几分,就这几句,挠痒挠得你舒服得很呢!&rdo;
万富林作揖道,&ldo;小妹你饶了我,饶了我。今天我是来给你家里省饭的。市委副书记、市纪委书记卢宏川同志,晚上设家宴请张市长去叙点儿要紧事,我奉命来接市长大人。&rdo;凑近张怡看看,&ldo;小姑娘哭了?失恋了?不会吧。&rdo;
&ldo;就你眼尖。&rdo;张怡站起来要去卫生间。
万富林说,&ldo;看来我成了一个不受欢迎的人。得赶紧走,一会儿几员女将会把我撕着吃了。&rdo;
看张怡回了客厅,张保国说,&ldo;小怡,做善事,也要讲究技巧,否则,做善事会结下仇人的。改革开放的中国,就好比一条奔腾汹涌的大河,现在还处在上游,难免泥沙俱下,水的看相和质量也不太好。但是你要相信水有自我调适、自我净化的功能。水流百步自澄清。你告诉你的女同学,谁都会遇到难处,环境是可以毁一些人,可大多数人都是自己毁了自己。没有目标、不要尊严的人,早晚会毁掉自己的。我相信,她受过太多的苦,可苦难不是自甘堕落的理由。她收不收你筹到的钱,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眼睛还能不能看见光明。一个眼睛永远盯着黑夜的人,肯定不会有明天。另外,请她转告她的二哥,跑官、买官可能会成功一时,想把共产党的官干好,只有靠实干。一个把妹妹当成官道上的一个台阶向上爬的人,决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因为纪律的约束,我不能告诉你那个有绰号的官员会落个什么下场。我不想对你说,每一宗罪都会受到惩罚这种话。现实中的上帝都做不到这一点。告诉你的同学,能躲这个人就躲吧。我了解这个人,一个农村走出来的女大学生,在他眼里也许只是一个果盘。卫红、剑峰,告诉爸,市政府可以为你们提供一辆车。思凡,你又瘦了,烟不是个好东西,一个半小时,你都抽了五根了。好好吃,好好玩。卫红,你对小君的教育,方法上有些问题。再见。&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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