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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记得温池初遇她浑身湿漉的狼狈样,他记得流云舞坊她与人投壶时的狡黠样,他记得端午佳节她弯弓射箭拔得头筹的得意样,他记得泬水河畔她聆听他坦言心事的沉静样,他记得宫廷深夜里她险些撞破旁边床帏趣事的娇羞样,他记得……所有与她有关的经历,他都记得。
他冷静地分析过这种别样心思,许是他年少缺爱,从无朋友,而她纯粹真实,不惧权势,让他新奇,不觉眼前一亮。毫无疑问,与她相处是愉悦的,而这份愉悦的亲密让他想去珍惜。
刘济抿唇不语,没有被打动的迹象。
眼见着那黄衣女子越走越近,刘晞轻轻呼出一口郁气,恢复了惯有的嬉皮笑脸:&ldo;三哥,我逗雀鹰去了。&rdo;
话落,修长的手蜷成一个奇怪的形状,放在唇边吹出一声长啸。那只灰色的雀鹰不知从何处飞了过来,准确地落在他的肩上,舒展着翅膀,一人一鹰便这样堂而皇之地走向院外。
崔妙晗侧身让开了道,自那次落水后,刘晞没有再捉弄她,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她已然留下了阴影,每每见他总是心生惧意。待那一人一鹰远去,她才迎向刘济,微微行礼:&ldo;明王。&rdo;
刘济眼盲已非一日,早已练就一身听声辨人的本事。在她尚未靠近时,他便透过脚步声辨出了她,但亲耳听见她那甜腻柔美的声音,他仍是免不了一怔,淡漠道:&ldo;孤说过不会治眼的,你何必诸多纠缠?&rdo;
从来只听闻病患纠缠医者,倒是第一次碰到医者缠着病患的。
&ldo;受人之托,忠人之事。&rdo;崔妙晗定定道,&ldo;明王当初许是举手之劳,施恩于人,但在旁人立场想想,凡事讲求礼尚往来,明王是否也该从善如流,接受别人的好意相助呢?&rdo;
刘济自然知晓她受何人所托,或许当初他该袖手旁观的,便惹不出今日之忧。
崔妙晗望向那墙面开败了的蔷薇:&ldo;明王不想亲眼看看满院蔷薇盛开和凋零吗?&rdo;
刘济接道:&ldo;盛开与凋零自在孤心中。&rdo;
&ldo;你错了,明王。年年花开,相似却不同,你不该臆想。&rdo;崔妙晗道,&ldo;明王既然要守着回忆自苦,更不该躲在飘渺的黑暗里。繁花三千,不见今日凋零之苦,如何品出昨日盛开之乐?&rdo;
这一句如银针刺骨,痛得刘济身形微晃,掩埋在心底的心事仿佛被人一针戳穿,他不是不能睁开眼,而是不敢。他怕这似锦繁华让他逐渐忘了往昔,又怕这凋零衰败让他越发沉沦回忆,于是,他干脆躲在黑暗里品味这往日的苦与乐。
但这个素未蒙面的女子,不知疲倦地试探,日复一日,终究击破他固守的防线。他低叹:&ldo;若孤一直不肯治眼,你要一直劝下去吗?&rdo;
这种微妙的纠缠也不失兴味,至少那声音可以慰藉他。
&ldo;不会。&rdo;崔妙晗果决道,&ldo;凡事总有个度,我不会漫漫无期地劝你,但……我自信可以在放弃之前劝服你。&rdo;
刘济仿佛看见了少女神采飞扬的模样,温雅一笑:&ldo;你终究说服了孤。&rdo;
在黑暗里待了这么久,他或许该亲眼看看庭院里的花开花落,看看长安城的车水马龙,看看六弟的玩世不恭,看看……眼前这个女子。
室内香烟袅袅,刘济一只手搭在案上,崔妙晗坐在他的对面,三只手指搭上了他的脉搏。这是她第二次摸上他的脉,不似初见那般急促,他的脉搏沉稳有力,频率偏快。她细细听了一会,说道:&ldo;明王中毒日久,完全解毒需要耗些时日。&rdo;
&ldo;无妨,不急。&rdo;刘济缓缓收回手,优雅地理着衣袖。
忽然,刘晞风风火火地奔进内室,气喘吁吁道:&ldo;崔……妙晗,你……快替我救救它。&rdo;
他一脸焦急,手中捧着他的宝贝雀鹰。那鹰半敛着双目,一动不动,气若游丝。
乍然一见他,崔妙晗惊惧交加,再探了探他怀中的雀鹰,便知它误服毒药,情势危急。可惜她从未替鸟雀医治过,不敢贸然下药,犹豫道:&ldo;我从未替小东西治过,只怕……&rdo;
话未落,肩上一疼,只见刘晞双目赤红,狠狠抓着她的肩:&ldo;你……救它。&rdo;
那癫狂的神色带着凌厉的狠意,仿佛救不了这只雀鹰,她立即便会成为陪葬品。崔妙晗蓦然想起落水的那一幕,窒息感从胸腔蔓延开,令她呼吸渐渐急促,视线模糊,几欲昏厥。
刘济听出了她的异状,伸手一拉,将她拉出了刘晞的魔爪,沉静道:&ldo;六弟,你冷静点。&rdo;
刘济温雅的声音抚平了刘晞的焦躁,他眼底的猩红淡了,自知举止不妥,歉意道:&ldo;对不起,求你救它。&rdo;
他生平从未如此低声下气,即便幼年不得宠受尽欺凌,仍然是个倔强骄傲的皇子。
崔妙晗脚步虚软,几欲摔地,好在那只温热的大手有力地扶住了她。良久,她渐渐平复了狂乱而窒息的心跳,感激地看了刘济一眼,又望向刘晞手中的雀鹰,默默从医袋里摸出一个白瓷瓶:&ldo;这是给人吃的解毒丸,不知道它是否受得住,要试试吗?&rdo;
刘晞沉默一瞬,仿佛下定决定地点点头,将雀鹰置于案上。
雀鹰与人到底不同。一粒解毒丸下肚,非但没有好转的迹象,还浑身抽搐,口吐白沫,软绵绵地趴在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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