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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家的日子一天天的少了起来,赵海算着离开学的日期也越来越近了。他终日生活在苦闷中,仿佛觉得自己是一头困兽,被圈在笼子里不能出去呼啸山林;又仿佛是一匹被人用来耕田的千里马,渴望有一天能够驰骋疆场。他时常看着这故乡的一草一木,固然觉得亲切,可是又觉得烦乱,他觉得自己的将来不在这里,而是在更加广阔的天地。
在离开学还有三天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应该去河滩里,和那些树木和小草告别了。此去经年,暮霭沉沉楚天阔,再回来时,这里的草木就要枯黄了。他漫步在那孤独的小树林里,徘徊在那记忆中的小河边,突然感到了一种离别的愁绪。这静静的土地,这不会说话的草木,他们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有这么多的留恋呢?他真想匍匐下来,吻一吻这生养自己的黄土地,真想躺在这温暖的沙土上,让自己的身心都融化了,和这里的贝壳一样,化为灰尘,化为永恒。这沙土中闪亮的贝壳哟,曾经是儿时最旖旎的梦,让他来自于梦中,再回到那无边的梦里吧。
他顺着那条羊肠小径往家走,垂着头,仿佛失掉了魂一样,对周围不断袭来的热浪浑然不觉。突然他感到身后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传来,仿佛千军万马杀来一般,他回头一看,惊呆了,那是怎样壮观的一种景象呀!一道密集的雨墙罩住了河滩里的林木,那声音如同万马奔腾一样惊心动魄,但是他站立的地方还是骄阳似火、土地干燥。这时一个中年妇女,从雨幕中逃了出来,一只手挎着一个篮子,一只手拿着一大片桐树叶顶在头上,脚步迈得像舞台上唱戏的小旦一样快,边跑还冲他大喊:“小海!还不快跑!”
他猛的惊醒了,心里充满了恐惧,仿佛那边来了大队日本兵似的拔腿就跑,他刚跑了几步,那雨就越来越逼近,已经把刚才的那个妇女又吞没在雨腹中,他快跑到小桥边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只见那妇女又从雨幕中逃了出来,摆脱了雨的追赶,气喘吁吁地跑到小桥这边,浑身湿淋淋的,停了下来,哈哈笑着说:
“哈哈,这阵子雨来的真猛!这会儿好了,退回去了!不往这边来了,算了,我还回地里干活吧!”
赵海看着他回去了,想着刚才的那种奇观,真是感到不可思议。他看了看这边的地面,依然是干燥的,没有一滴水,而离自己不远处就是滂沱大雨刚刚冲刷过的样子。这时他看到北边有两个合并在一起的坟茔,上面栽种了一株松树,那是爷爷和奶奶的坟墓,他看着看着,感觉鼻子又有些酸了,不禁迈着沉重的步子向爷爷奶奶的坟走去。他在那祖先的坟前呆立了好久,想起了一些往事,那些历历在目的往事一去不返,自己的亲人在这里长眠。他看着脚下的黄土地,这是黄河泛滥的洪水留下的淤泥。在那遥远的岁月,当日本帝国主义在中国这片土地上肆虐时,蒋介石炸开了黄河的大堤,这古老的家园变成了一片汪洋。
那时的爷爷和奶奶用扁担挑着全部的家当和年幼的孩子,长途跋涉,逃荒要饭,到了宁夏。唉,每当他想起来这些历史,心中就充满了酸楚,自己想想尚且如此,那亲身经历过战乱和灾荒的爷爷奶奶心中又是如何感受呢?他想起来,难怪长辈们都不愿提起往事,宁愿讲些鬼狐仙怪的传说,因为那些往事实在不堪回首。他同时也深深理解了,为什么自己儿时的记忆中的爷爷总是一副淡然的样子,一个人经历了这样的磨难,还有什么不能看淡呢?好在,爷爷奶奶终于可以停止了漂泊和流浪,回归故土,把历尽千辛万苦的身躯埋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了。他看着脚下的土地,暗暗念叨着:爷爷、奶奶,安息吧!在这风平浪静的太平盛世,你们就安心地长眠在这里吧,以后再也不会有那苦难的日子扰乱你们的安宁了。
他在那黄土地上跪下来,对着爷爷奶奶叩了几个头,暗自发誓:虽然自己的一生也将注定漂泊和流浪,可是,我可敬的祖先呀!你们的儿孙将来一定会建功立业、名传千古!你赵家的子孙一定会拼搏奋斗、光耀门楣!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步三回头地走着,他仿佛看到爷爷奶奶牵着手,神态安详地站在云端,在冲着他挥手致意,他的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
当他怀着沉重的心情,再次走到小桥上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一阵万马奔腾的声音,他惊讶的回头一看,他看见那个大婶又头顶着一个大桐树叶,飞奔而来,她身后的雨幕如同千万支利箭一般追杀而至,她看到赵海还站在桥上发呆,就大喊:“快跑呀!”
他惊恐地看到她再次被吞没在雨幕里,就转身撒腿而去。
开学的日子迫在眉睫,赵海不得已要告别生养自己的土地,和深爱的母亲了。其实他心中也燃起了回到学校的渴望,他想念那里的一草一木,思念那里的每个同学。以前所有的不开心,他都忘了,以前所有的忧伤,他也都释怀了。他觉得这次自己要做一个全新的自己,要和过去告别,要重新开始。那仿佛是凤凰的涅磐、耶酥的复活一般,以前的岁月有多少的伤痛也都随风飘散,以前所有的困惑他也都找到了答案。
这个少年就是这样,无时无刻不在修正自己前进的路线和方向,他仿佛是一个在大海中航行的船长,不时地举起望远镜看看自己是否偏离了航向,不时地摊开地图查一查自己应该怎样选择路线。他常常反省,常常悔恨,当他看到自己以前的日记时,他就为自己当年的幼稚和偏激感到脸红,仿佛那些日记不过是自己耻辱的标记。所以,他总是将自己的日记一把火烧光,以此来告别过去,做个祭奠,重新开始。
那个时候,他的眼睛里没有过去,过去都应该死亡,变为历史,留在记忆深处的,而不应该经常跑出来对着他指手画脚。那天夜里他的母亲在为他默默地收拾行囊,给他带够足够的衣服和食物,给他塞上一些只有母亲的细心才能考虑得到的东西,他那时不仅没有觉得这是一种至高无上的母爱,他甚至还带着不以为然的神情嘲笑母亲的婆婆妈妈。
他躺在那依然闷热的房间里,二哥已经进入了梦乡,他却无法入睡。他望着窗外的月光,想着现在的张芷若正在做什么呢?杨帆正在做什么呢?还有那个大眼睛的杨春华?哦,这些美好的青春呀!这些在人生最美好的岁月中懵懵懂懂地过着日子的年轻人,他们并不知道这就是青春,他们经常想:我的青春在哪里呢?我的青春像小鸟一样飞走了,也许它根本没有来过。你看那些小孩子多么无忧无虑,从来不用为考试和就业发愁。你看那些成家立业的人多么幸福,可以完全独立自主地处理自己的事务。他想到自己的时候,总是觉得如同无根的浮萍,流浪的游子。这不,明天早上,自己又要离开斑斑白发的母亲了,又要到那些陌生的人群中拼搏奋斗了。
他在不知不觉中进入了梦乡,因为他拥有青春,虽然他没有意识到,可是青春的躯体不会因为忧愁而无法入睡,青春的躯体时刻爆发着活力,容易疲倦,也容易恢复。容易受到伤害,也容易在短暂的时间内变的快乐。他睡着了,月光照在他恬静的脸上,窗外的修竹在暗夜里随风摇摆,树木偶尔发出嘎嘎的声音,有时小鸟呼啦啦飞过,偶尔一声犬吠传来,所有这一切天籁之音,都在这个充满了幻想的脑海中留下了一些残像,混合了他奇怪的梦,在那恍若仙景的夜色中漂浮,一切都显得那么轻,那么透明,仿佛那月光在呵护着这个自然之子,怕打扰了他优美的梦,怕失去了他嘴角露出的微笑。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母亲就蹑手蹑脚地叫起了他,在晨曦中,他揉着迷糊的双眼,看到二哥还在梦中微笑,母亲却满眼忧郁地站在他的面前,他的包袱里还有一包热腾腾刚煮好的鸡蛋,都放在桌子上了。他记起来了,今天,他要回学校了。当他还在迷糊的时候,他突然听到父亲吓人的声音说:“快点,磨蹭什么呢?我还要赶着上班呢!”
他一惊,顿时完全清醒了过来,赶快穿好鞋子,拿着行李,随着爸爸走了出去。当他通过慢慢驶出村庄的汽车后窗玻璃,往外看的时候,他看到在薄薄的晨雾里,母亲站在篱笆门前的身影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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