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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大人物结交,真是神灵降福!
两位皇帝起立,相互握手。
拿破仑深知亚历山大不是个坚定的人物,他的友谊可不是众神所降之福。故而他试着用启发和暗示,争取这个摇摆不定的人。要是按前面所引书信中的思路,沙皇同意与拿破仑瓜分世界,拿破仑就必须采用心理诱导,毫不懈怠地每天启迪。拿破仑很少让沙皇自己思考,只是把他当作女人般地去追求,希望得到他。
在这件事上,唯一获准协助皇帝的是塔列朗。这位外交家还是一瘸一拐地随行于皇帝身后,虽然两人之间的决裂迹象已初见端倪。
塔列朗的老练和狡黠使他——比拿破仑早,比任何人都早——看到了拿破仑体系中的裂痕。一年前,在艾劳战役中,法、俄双方损失都很惨重。塔列朗就预见到,他主子在俄国可能失败。这是一个伟大政治家的先见之明。塔列朗即刻由此发出阴险的政治家式的叛徒使命。拿破仑与亚历山大间已暗中作了一些安排(塔列朗尚未与闻,他还被排除在外),拿破仑在做着加洛林王朝的梦,并夹杂着恺撒的思想。拿破仑征服世界的计划中,有些异想天开,塔列朗很难同意主子的做法。不过,他并未与拿破仑闹僵。他假借貌似堂皇的理由,辞去外交大臣一职,充任待遇优渥的宫廷侍从长。两人都认为这样一来各得其所:拿破仑认为这样可以更好地监视塔列朗,塔列朗则感到从此可以更好地窥探拿破仑的内心活动。他仍然是侍从长,而继任为外交大臣的香巴尼则成了拿破仑揶揄的对象。这样,即使在离开主子以后,塔列朗仍然是皇帝所宠幸的人物。在摆脱政府职务后,他的权力反而更大,更有利于他这个骗子伺机行事。
西班牙的局势证实了塔列朗对拿破仑地位不稳定的估计。看到皇帝有意于这一劫掠,塔列朗就意识到此举必将招致灾难,因而他竭力鼓励主子去冒险。塔列朗说,自从路易十四时代以来,西班牙王冠就一直是法国统治者的附属物。拿破仑竟为塔列朗这个站不住脚的论点搞得心花怒放,头脑发热,决心在“对英作战期间”下令占领罗马尼亚。如今,这个阴谋唆使者又转而采取批评态度。当皇帝让他接待被软禁在瓦朗塞附近的西班牙诸王子时,塔列朗暗暗发笑。
塔列朗要求不受干扰,这样才能监视被挟持的诸王子。实际上,通过西班牙诸王子,塔列朗不仅得到了英国的情报,也向英国提供了情报。这离公然背叛只差一步之遥。如今,塔列朗已经迈出了这一步。这些特色贯穿了这位法国政治家的一生。
从此,他就开始向托尔斯泰与梅特涅(沙皇与奥地利的驻法特使)提供情报。这种表里不一的行为如何能匹配主子所托付的职责?皇帝还将他视为重臣和亲信!
有一个关于此事的场景。
“你看,”皇帝从西班牙回来后说,“他们全进入了我为他们准备的陷阱!”
“皇上,我认为在贝荣纳的会谈上您得不偿失。”
“你这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让我用一个例子说明。如果一个有地位的人做了蠢事,乱搞女人,对待妻子和朋友很不好,他将遭到谴责。但是他的财富与权力可以使他重新获得社会的好评。假如同一个人他在打牌时有欺骗行为,他将会被逐出上等社会,并且永远得不到社会的宽恕。”
皇帝脸色变得苍白——塔列朗这样记录。余下的一整天,他都不再和塔列朗说话。为什么他没有把这个直言者逐出他的亲信圈子?为什么没有把塔列朗放逐到西印度群岛?拿破仑却接受了这个贵族世胄的道义谴责,并让他常伴左右!或者是塔列朗在撒谎?我们完全可以相信塔列朗的回忆录,因为它写于二十年后,法国王朝已经复辟。他写回忆录用以表示他的两面派(当然,由于他尊重正统君王的权力!),他对皇帝的效忠是曲意逢迎。我们可以相信塔列朗确实讲过那些话,而且是对一个人们难以对他讲真话、更无人敢违抗的人说的。为什么拿破仑仍然任用塔列朗呢?
“他是那个唯一能理解我的人。”皇帝反复这样提到塔列朗。这就说明了问题。塔列朗肆无忌惮的思想方式,他并不在意良心的谴责,给皇帝提供了政治角逐中自由驰骋的余地。其他人讲原则,顾虑重重,而塔列朗没有任何阶级或时代的偏见。他缺乏拿破仑那种有条理的思路,会在混乱中发现机遇从而筹划自己的王国。这个狡猾的投机者塔列朗只爱金钱,因而就成了那个现实主义者的最佳顾问——他不断规划新方案来平息风暴般的想象。
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两人互相理解,即使只是表面的。拿破仑从未深入探讨过塔列朗背叛行为的根源。
此时,在埃尔富特,正是这个两面派出卖主子的绝佳时机。德意志君主王公们围着他,听他谈论皇帝时,他根本不把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放在心上。会有其他人以金钱,以及政治上的好处来换取他的情报的。亚历山大急于抓住这个机会!这个俄国沙皇已从他驻巴黎使臣那里获得大量情报,对这个法国大臣与对法国皇帝同样关注。不久,在德意志图恩女公主的会客室——她每晚在演出结束后接待各国贵宾,见到了沙皇。塔列朗几十年后写的这段回忆,读起来就像《浮士德》中的那个魔鬼般的梅菲斯特的话:“我本来准备用来争取沙皇的手法,完全不需要。我一张口,他就理解了我,就像我希望的那样。”
他们靠眉来眼去所传达的意思,非语言所能表达。第一天,塔列朗就对沙皇说:“陛下,您来这里想做些什么?您的职责是拯救欧洲。而您不会成功,除非你成为皇帝的对手。法国人民是文明的,但君主却不是;俄国皇帝是文明的,俄国人民却不是。所以,俄国皇帝应当同法国人民联合起来……陛下不应被诱骗去针对奥地利采取制裁措施,而应挑起与我主子所承担的责任。”
在那样的长夜里,两人对饮或喝茶,塔列朗(与拿破仑一样是善于诱惑)向沙皇灌输了所有他想用来影响沙皇的道理与希望。沙皇给予这位皇帝的亲信顾问种种恩宠,以回报这位外交家不惜牺牲法国利益的勾当。他答应将一位俄罗斯公主嫁给塔列朗的侄儿——她是东方最富有的女继承人。
亚历山大来埃尔富特以前,本就心存芥蒂(在临行前,亲戚向他讲了使之生疑的话),如今第一次敢于对抗拿破仑。在他们两人会晤中,每一方都在欺骗对方。当年提尔西特的和谐气氛已经消失,沙皇对皇帝那种热烈已一去不复返。
拿破仑非常吃惊。他让塔列朗草拟新的联盟条约,然后自己又删改了一番,还补充了自己的修正意见,让人交给亚历山大本人,并要求沙皇绝对保密,不得让任何其他人知道。沙皇做出了这一保证,但就在当晚,他把修改了的密约交给了塔列朗。塔列朗知道了主子所修改的内容。结果条约未能签署。
晚上,皇帝召见了塔列朗——这个精彩地扮演了伊亚戈这样的内奸和挑拨离间者的角色。皇帝说:“我对他没办法;他目光这样短浅。”
“但是,他对您佩服得五体投地,皇上。”
“如果他让你这么想,那么你就受骗了。要是他真喜欢我,为什么不签字?”
“他是绝对守信用的人,”塔列朗道:“他既然说出了口,必然会守约。比起条约而言,他的性格会更有力地约束他去履行诺言。”
“我将不再向他提起此事,否则,他会认为我很重视此事。我们的秘密会见已足以使奥地利政府相信我们之间有密约……我不理解你为什么喜欢奥地利。那个国家的整个政策,让人回想到我们的旧政权!”
讨论到基本原则时,塔列朗变得喜欢发表看法:“我倒认为奥地利的政策,也是新政权的政策。恕我妄言,那也应是您自己奉行的政策。人们仰仗您,皇上,去捍卫文明。”
“文明!”拿破仑在壁炉前停下,忽然换了个语调,柔声说:“你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愿意同我开诚布公,直截了当地谈判?因为我没有子女……这是症结所在。人们害怕我,每个人都想攫取他能攫取到的好处。这是对世界不利的状况,必须扭转。”
几天之后,两个统治者之间的来往似乎更亲切。礼仪已经被遗忘了。他们更自由,就像普通朋友的私生活。拿破仑狡猾地撒下罗网。他对沙皇说:“是的,我需要休息;我需要一个家,但是我没有子女。我怎么获得这些?我妻子比我大十岁。”他给约瑟芬虚加了四岁。“请原谅我,我刚才说的可能有些荒唐,但对您,我不愿隐瞒我内心的激动。”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嘿,快到晚餐时间了,樊尚男爵还在等我出去!”
客厅里的君主大公们喜欢把拿破仑说成军营中的粗人。可是,他会在饭前提出个微妙的话题,然后溜之大吉,使人们无暇讨论和提出质疑。而后,他准备方案,发布了一个又一个命令。最后谈到了离婚。“命运迫使我走这一步,它对法国的和平也至为必要。我没有继承人。约瑟夫不足道,他的孩子都是些女孩。我必须建立皇朝,进行世袭统治。我的皇后必须是皇族之女。亚历山大有几个妹妹,其中之一正当年龄。去跟鲁缅佐夫(俄国驻法大使)谈一谈。西班牙问题解决后,我将讨论瓜分土耳其一事。告诉他这个,并找些其他理由。我知道你一直赞同我离婚。”
第二天,塔列朗与沙皇谈到此事。沙皇还深为皇帝昨晚的悲怆情绪所感染。“没有人充分理解这个人的性格,”亚历山大动情地说道:“他在国外所激起的动荡,是他所处地位的必然结果。没有人认识到他多么善良。你深深了解他。你的看法呢?”
塔列朗不想谈自己的真实观点,不过认为应让沙皇知道拿破仑有意娶俄国公主。“我本人不反对,”沙皇即刻说道:“不过,没有母亲同意,我无法擅自过问妹妹的婚事。”
后来两位皇帝之间又做了长谈,再度亲密起来。亚历山大也与塔列朗一起喝茶,叙谈了几个晚上,但尚未达成任何结论。两位皇帝之间的盟约,并未在埃尔富特签署;与亚历山大妹妹的婚事,也未做出安排。虽然拿破仑受到比以前更多的奉承,他还是很失望,两手空空地回国,既未签订法俄盟约,又无俄罗斯新娘。满载而归的是塔列朗,他得到新侄媳的数百万财产。
与此同时,三十八个君主王公,被皇帝及其随从所笼络或恫吓者有之,得到好处或被冷落者有之,遭遇大不一样。“在埃尔富特,”塔列朗写道,“没有人敢面对这头狮子……最后一天,围着他转悠的君主王公们……有的军队被他俘获或被歼灭,有的人其国家存在的权利被拿破仑所剥夺,但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敢于提出任何要求。他们唯一的愿望是能被拿破仑看见,可能的话,被最后看见,好使自己留在他的记忆里。”
无论如何,拿破仑认为,维也纳一定猜测到,此次埃尔富特会谈肯定解决了盟约的事。不幸的是,实际上并未解决。恐惧将会完成条约所未能完成的事情。拿破仑并不知道,塔列朗又将他出卖给了梅特涅:“把俄奥关系恢复到奥斯特里茨战役以前的亲密关系,有赖于您了。只有俄奥联盟,才能够挽救欧洲独立。”这位奥地利外交家狂喜,他在报告中写道:“最终,我们进入了新纪元。已有盟友从法兰西帝国内部向我们提供服务了。”
到了告别时刻。当着君主、王公们的面,皇帝与亚历山大像兄弟般深深一吻。在场的人都为这对统治世界的巨人间的友谊而深深感动。可是,塔列朗手持礼帽,在一旁暗自发笑,因为在德意志公主、贵妇的客厅里,在酒后茶余之际,他已将这点法、俄友谊的基础破坏殆尽。
不到四年,他的这些努力将开花结果,而这果实将毒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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