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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的月亮很亮,月光照在墙上,映下浓黑的影子,辛夷慢慢行在影子里。他身后拖着墨一般的黑暗,黑暗中阒然无声,呢喃的鸟和欢鸣的虫都沉默着隐藏起来。
月光真美啊。他安静地想,不由回忆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那一夜也有这样亮的月光。
那还是青云观主健在的时候。虽然还活着,可观主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不好到不知能不能活过那年的冬天。
那一年,青择才八岁,刚被观主收入师门。
不过在修仙一途上,小孩儿八岁才入门其实是很晚了的,大多数门派不会收这么大的孩子。放在以前的清虚派,别说八岁,五岁的孩子若非天分顶尖,都够不上资格。
可此一时,彼一时。青云观主没有多少时间寻找更出色的孩子了。他在外出归观时,遇到蜷缩在破庙稻草堆中,饿得奄奄一息的青择,他发现青择与清虚有缘,便将他带回了清虚观。
那时清虚派已然是过眼云烟,偌大的天下第一大派,济济的天生英才,只余一间半破的道观,一个垂死的老道。
青择就跟野草一样,命很硬,撒一抔水,见光迎风便疯长起来。他被带回去的时候,眼瞧着快死了,青云喂了他几日米汤——也没有更好的东西可给他吃,他便一日一日地康健起来,不久便可以下地,磕头拜了青云为师。
按道理,青择本该是云字辈,叫云泽,但云字辈都死光了,青云观主没了曾为天下第一大派之主的豪勇,变得软弱而认命,他怕青择这根独苗也被阎王带走,一想,全派上下死得光溜,唯青字辈留了一线生息,便取青吧。
人之将死,也信起莫须有的事来。
叫了青泽几天,青云观主心想,他死后,清虚派就交到这个小娃娃手里,一派传承全担在一个孩子肩上,当真是天降大任,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着想着,便将泽改为了择,取‘天择’之意。
择字,其实是青云观主对青择的怜惜。
但是青择一直不知道,他以为,择是青云观主对他的提醒,告诉他,你是天择的清虚遗孤,必须要担负起振兴清虚的大业!
收他为徒后,青云观主苟延残喘了三年,到了最后那个冬天,瘦得就和活鬼没什么两样。在尚且是树的辛夷眼中,青云观主和枯木已经无甚区别了。不过这枯木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还可以动。
青择虽小,却似乎也知道师父的状况,修行得十分努力。他从那时,就显出沉默寡言的性子,是个小锯嘴葫芦,什么都憋在心里。
让人放心不下。
那三年,真是快活的三年啊。
快活的时光终结在一个倒春寒的雪夜。青云观主熬过了冬天,天气暖了,谁都以为,青云能经由万物生发之气,慢慢好起来,活过这一年——鬼一般地活着好歹也是活着。但是天有不测,一夜而已,春意尽藏,冬女杀了回马枪,雪又下了起来。
倒春寒真冷啊。辛夷想起那场雪,仍觉得寒意从魂魄深处浸出来,从头到脚由里而外浑身冰冷。
那夜鹅毛大雪,遍野雪白,天上无星无月,黑得让人害怕。
辛夷立在黑暗里,听了半宿的雪落。
他不知道青云观主是什么时候起来的。人老了,觉少,青云起得一向很早。可那一夜,他半夜便穿戴整齐了,换上了裹着银边的云青道袍,发髻也由银冠整齐束好。纵然因天人五衰,他几乎干瘦得没有人形,但那夜,他和蔼又威严,举手投足,仍是仙气飘飘的道长,这样一位气派的道长,在刺骨的春夜冒雪托孤,
“你在这里,已经长了五十年了吧。”
“五十年香火,早应修出灵智了。”
“老道大限将近,可心里放不下我那小徒弟,才十一岁,我走了,他该怎么办。”
“念五十年香火的情分,老道舍下脸面,求小友万万答应我一件事。”
“照顾他几年。等他……能活下去,小友便可不必管他,自由来去。”
老人泪眼恳求,声声凄切,纵是铁铸的心也软了。辛夷不忍直视,长叹一声答应了他。青云俯身长揖,想来这或许是他一生所行最大的礼也说不定。
“老道临死,没什么奇珍可表谢意。些微余庆,便助小友一臂之力吧。”
青云捏出一个手诀,携风卷雪一推而出,按到辛夷的树身上。
回想起来,辛夷随后的记忆只余满身的火热,烈焰中燃烧一般的痛苦,风和雪从头顶灌入,身体热痛至极,体内却冷得要结冰。那滋味,恨不得下一秒死去才好。
再睁眼,他便是人身了。躺在白皑皑的雪中,青云正低头望着他。他第一次看到色彩,第一个念头竟是,怕是鬼的脸色也比老道更像活人吧。
“起来吧,我带你去看看青择。”青云咳了两声,请辛夷扶了他一把。他们走进内室,青云坐到了青择床边。
观里没钱买炭,室里同样阴冷潮湿。青云掖了掖青择的被子,慈爱地注视他安稳的睡脸。辛夷不知要说什么,便一声不吭沉默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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