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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凉的关陇地区,黄土厚积,沟壑连绵,西北风没日没夜的吹荡,民风彪悍,马匪与刀客横行。
曾几何时,关中的麦子甘陇的马,滋愈出秦汉盛唐的强健,但到了如今的年头,一年冷似一年,十年十灾,民生疲敝。农民们成片成片的饿死,不想饿死的,便成了流民,像灾祸一样席卷四方。
曾经富饶的关陇地区,如今即使青天白日走在路上,也难以看见几个人影。多得是黄土、石头,还有无人掩埋的饿殍。
李恒一路疾走,身上早已扑满了黄尘。自入这延安府以来,他的眼珠始终保持着发直的样子。此地灾祸之众,民生之苦,让他触目惊心,甚至觉得不可理喻。
他毕竟是贵公子的出身。
往年也曾听下人们议论,哪里哪里受了灾,生灵涂炭什么的,他也没往心里去。总想着,大明朝强盛无比,受了灾救灾便是,就像个身体壮健的汉子,手脚上哪里划破流血,上些药便是,难道还能死了?
后来全家遇难,他离京访仙,到了河南。河南也是闹旱灾的,可他一路乞讨,倒也没饿肚子,遇见殷实人家,偶尔还能有荤腥到嘴。
后来在少林,跟着和尚们吃素自是理所当然,偶尔也听厨头说起,近年旱涝不休,寺田出产减了不少,来随喜的人亦少了许多等等。
总之,感受不深。不过是不如盛世年间罢了。
直到他在北邙山遇上劳天野,又遇上九尾一族阖族搬迁,一时只觉天下之大,却无处可去。便干脆和不打不成交的劳天野结成伙伴。
劳天野此前一心练剑,久不行侠。直到为了少林被灭一事出山,遇上李恒这个怪胎,满心以为足以威胁元婴境大能的剑法,竟然被破了个干净,一时心灰意冷,又觉得自己避世练剑,辜负了天下人的敬爱,遂决定四海游历,好好铲一铲不平之事。
把这念头一说,李恒亦是赞成。他这时神功大成,偏偏仙路难通,找九正六邪复仇之心,不免淡了许多。正是迷茫之际,恰好劳天野有行侠之念,便干脆追随其后,要与其做个伴当。
两人都到了独步武林的境界,偏偏都没有那颗仙种,开不得长生之门,也算惺惺相惜,劳天野便也同意结伴而行。
劳天野既然带着李恒,便要带他去见识见识武林中出名的人物,顺便自己拜访故友,沿途行侠,一举几得。
一路之上,自河南出发,一路西行,李恒很是结识了几位武林大豪,侠义之事也做下三五十桩,停停走走,转眼一半春秋。
却是没想到,多年未来,这往昔繁华的延安府,竟然破败如斯。
不禁李恒看得目瞪口呆,劳天野也是暗暗心惊。
尸体若不掩埋,便可能爆发大疫。大疫一发,首先倒霉的就是附近居民,而地方长官的考评也必是下等,若是严重,可能还要拿出京师问罪。因此无论是官府,还是乡绅,都不会放任不管。
可是这两日沿途走来,倒毙的饿殍眼见已有数百具,却真是无人过问,任其腐烂。
劳天野见多识广,当即便推断出来:不是不管,而是到了管不了、或者管不过来的时候了。
单纯的干旱和饥饿,还闹不到如此境地。能让地方官员、乡绅放任遍地饿殍不闻不问的灾祸,在劳天野心中只有一种:兵灾!
事实上,虽然路途中人烟稀少,但他们连日行来,倒也听到了只言片语。
建奴残缺,奴酋皇太极率精兵数万,绕开重兵把守的宁远防线,进蒙古入关,直叩京师。兵部尚书、右副都御使、督师袁崇焕因兵回援。京师传出天子旨意,召天下兵马勤王。
各处军队闻风而动,纷纷拔营往京师而去。
都传建奴勇悍绝伦,要这些疏于战事的将领们敢去带兵与之死战,他们大抵是不敢的。但是左右都是为了勤王,往北京去便是。至于走得快走得慢,朝中大人们可管不了许多。
而且走得慢也不是因为畏敌,明军之中粮饷不齐乃是常态,肚里无粮心中慌,平日里驻扎各地也就算了,官兵们打打零工做做买卖,总还能糊上口,可是上阵杀敌,那是只出不进的勾当,粮饷若不充足,哪能快得起来?
因此,将领们纷纷灵机一动,一边行军,一边沿途大索。尤其是关中一带,本就遭了大灾,许多地方颗粒无收,如今又遇上兵祸,便是家里殷实些的,也是立时破产,纷纷化为流民。
老实木讷的,便老老实实饿死在道边,当了路倒、饿殍。有那心思机变些的,便干脆扯起大旗,聚众造反,打县城,抢粮米,好不热闹——又是遇上过路官兵,更是大打出手。造反的流民们要兵器,过路的官兵们要粮食。
若是国朝的九边强兵到了,流民们自是望风而溃。但这些世代军户的官兵,还真就比不得流民们奋力敢死,两边见了几仗,官兵输多赢少,倒是给流民们打出了威风,一杆杆有名有姓的大旗不断竖起。
听了这些消息,劳天野不免忧心忡忡。他要访的故友“神掌开天”段子期,所居之处正是兵祸缠绵之地,却不知此刻尚安好否。
因此,顾不得李恒沿途的震惊,带着他急急而行,巴不得一步飞到故友身边。
这位“神掌开天”段子期,早年本是关中地区出名的刀客,做些没本钱的买卖,一套祖传的刀法号称无敌,积攒下好大一份家私。
后来段子期被劳天野所擒,劳天野谈了几句,见这人本质不坏,便只小惩大诫,一指头点碎了他家传的宝刀,声称再要作恶,定杀不饶。
段子期有感劳天野饶命之恩,发下大誓要做良善人家,此生再不用刀。又把此前积累的资产大半散给了贫苦人,只留下些许给自家置办了百亩良田,过些安生日子。
所谓好汉护三邻,段子期人虽改过,武艺却在,一人把周边村庄尽数护在羽翼之下。马匪刀客,均不敢前来袭扰。眼看着这一带渐渐兴旺起来,段子期在乡邻中的威望也是日高。
偶尔有江湖人路过,若是遇到了难处,段子期也是能帮就帮,慢慢的,倒是积攒出一份仗义疏财的侠名来。
他发了誓不用刀,便真的不用,把祖传刀法都弃了,从头练起掌法来。说来这人也算练武奇才,一二十年间,“神掌开天”的名气叫彻关陇,号称黄河以西掌法第一,连他所居的庄子,都被人顺口唤作神掌庄。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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