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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到上元,爹和大哥便要启程回南京了。一对双生儿原本是要带走的,因为大娘二娘实在舍不得,大哥孝顺,便和大嫂商量留着明远明秀在府里过一段时间,等过了年中,一家子去给二姐定婚事时,再带回南京。
明秀因为与父母相别,略微有些不快,明远却是对着即将到来的自由兴致高昂。火车站人多眼杂,为防两个孩子乱跑,我抱着明秀,大哥抱着明远。大嫂在一边叮嘱明远万事要讲规矩,记得同林先生学些诗文,若是顽的凶了仔细身上的皮。而后柔情百转的过来宽慰我怀里的明秀,只说些家里后厨还有大公鸡等你喂呢之类逗趣的话,我在一旁看着,差点要为明远鸣不平了。
爹过来只叮嘱我要好好顾念家里,董家那边面子里子都要想到,然后又说年后去北平时,带着二姐去同大姐聚一聚,女孩子家家的,真是成了婚便没有那么方便了,我听着,一一应承下来。
往年也不是没送过爹回南京,不知是不是明秀的情绪感染,今次相送,竟是有些生离的悲伤,连同着二姐将嫁的消息,不由得想到二哥大婚前与我推心置腹的一番谈话,原来时光荏苒,我们相聚的机会,是越来越少的。
回家的路上,因明秀不高兴,大娘便叫我带他去街里转转。临近上元,天桥早有大鼓戏开嗓,寺庙里头也热闹得很,只是我怕人太多太闹,反倒招惹这位小祖宗的不快,好在街市上,早有勤快的小贩支了摊子,卖糖葫芦的,捏泥人儿的,编草蚂蚱的琳琳琅琅,明秀到底是小孩子脾气,见到了新鲜的玩意儿便把先前的烦恼抛到一旁,只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这样转着不觉时间已近黄昏,我见他在糖画儿前头停着,一直没有走的意思,便问道:“喜欢糖人,咱们买一个带回家好不好?”
明秀回过头来抱住我的脖子,一脸殷切道:“真的吗?三叔。”
我笑道:“这还有什么真假?喜欢三叔就给你买,你挑个样子,咱们叫师傅现做好不好?”
明秀抬头想了想,小声道:“那我想给哥哥也带一个。”
我爽快答道:“当然可以。”
明秀又小心翼翼道:“那我们也给二叔二婶带一个吧。”我又点头同意,明秀又提醒我道:“三叔,你别忘了给你自己也买一个。”
我一愣,随后便高兴起来,向画糖画儿的师傅道:“师傅,来四个糖人儿。”
那师傅麻利儿的应了一声“好嘞”,把刚做好的老鹰插在架子上,笑吟吟的问明秀:“小少爷,咱们挑几个中意的样子罢。”明秀想了又想,伸手指了指孙悟空,我再要他选别的样子时他却把小手抄在怀里,我猜着他是怕回头不好分,便不再强求,对师傅略点了点头,示意就是四个孙悟空。
约莫等了一刻钟的功夫,糖人儿都做好了,明秀一手一个拿着十分欢喜,只是我抱着他,剩下的两只糖画不好拿不说,钱都不方便掏出来。我哄着明秀下来自己走走,结果小小孩儿精明得嘞,把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正在僵持间,一只素手托着几枚铜钱送到糖人摊儿上。我看那双手,虽然白皙,却略显粗糙,当下心道不好,转头看去,果然是秀儿。
明秀看到秀儿,见是生人,便有些害怕,往我怀里缩了缩小声问道:“三叔,这个姐姐是谁啊?”我听他这话十分不顺耳,怎么管我叫叔,管秀儿就叫姐姐呢,正经秀儿可还比我大上一些,然而此时实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我看着秀儿替我付了钱,拿了剩下的两支糖画儿,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还是秀儿率先打破了沉寂,她看着我怀里的明秀,强笑道:“这孩子管你叫三叔,是大少爷的公子罢?”我心知此时没必要瞒她,只是大哥多年未归家,今次来了也没有提到秀儿一句,心里便有些愧疚,只闷闷的点了点头。
秀儿看着明秀,看了一会儿才道:“生的倒不像大少爷的模样,都听人说儿子随娘,原来不假。”我看着她一脸痴痴惘惘,心里有些不自在,便想着如何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对明秀道:“明秀,大姐姐给你买了糖画儿,你可该说什么不说?”
明秀看看我,又看看秀儿,半晌乖乖道:“谢谢姐姐。”又把自己手上的糖人儿递过去,怯怯道:“我把三叔的糖人儿送你罢。”
我又好气又好笑,问道:“怎的就把我的糖人儿送人了呢?”
明秀看着我,倒也不难为情,“娘说,三叔最喜欢漂亮姐姐,我把三叔的糖人儿送给漂亮姐姐,三叔不会不高兴的。”我听得一愣,心想大嫂倒是会编排我。
那边秀儿听了莞尔一笑,接过糖人儿问道:”你叫明秀?”明秀点头,秀儿又问:“哪个明?哪个秀?”我心想他小小孩子,连自己的名字还不会写,哪里会记得什么出处?却不想明秀一脸认真的回答道:“就是明净秀美的那个明秀。”
我刚要夸这孩子懂得倒多,却看秀儿一张俏脸白森森的,神情里三分惊讶,三分欢喜,还有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我看她一双眼睛慢慢的泛起水汽,突然想到明秀的秀与秀儿名字相同,恐怕这“明净秀美”四个字也是之前大哥与秀儿说过的话儿,便将明秀往怀里紧了紧,示意他别乱说话。又向秀儿道:“他一个小孩子,哪里拎的灵清,你别听他乱说。”说毕又觉得分明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再要辩解一番,只怕越描越黑。
正胡思乱想间,秀儿柔柔开口:“三少爷,我知道你的用心,可我也有自己的心,我做不了它的主。”
我听着她柔柔的腔调,却分明觉得后脊梁冷汗涔涔,一颗心突突直跳,只怕她会做什么傻事。然而看着她柔和的面孔,瘦削的身子,委实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傻事的人,只好和声劝道:“秀儿,方家的丫头,数你聪明,你当知道自己的日子,该怎么过。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你不能做不值得的事。”
秀儿不再看我,她低垂着目光,长长的睫毛翕动着,显是不想让人看到哭泣的样子。我此时已不忍再说什么话,明秀却伸出手,向秀儿的面颊上拭去,一边擦拭一边碎碎念道:“爹说,爱哭的宝宝不乖,姐姐你要乖。”
秀儿一怔,然而泪水却愈加滂沱,她看着明秀,终于没有忍住,伸手抱住了小小的人儿。我顺势松手,又在明秀的屁股上拍了拍,叫他听话别乱动,这小子果然乖乖的任由秀儿抱着,只是对滴在脖子上的泪水略有不适。我看着哀哀哭泣的秀儿,却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
一个桃李年华的女孩子在街上抱着一个小孩子哭,旁边站着一个年纪相仿的男子,怎么看怎么像鸳鸯蝴蝶派笔下的场景。好在秀儿哭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便强自止住了,抱着怀里的明秀,一时又舍不得还我。我宽慰的笑道:“这小子过年胖了许多,我正累的手酸,你且替我抱一会儿罢。”
秀儿感激的看我,我笑问:“你这次出来是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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