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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卵石外缘的红屑已经被蹭过很久,但内里还是红色。
老人端着茶坐在壁窗边,飘吟的苦味,树形灯隐动的禅光,都和这待将暗下来的夜一起驱逐着冷意。刚下过一场雨,但在老人的耳朵里,似乎还能听到淅沥之声,是树叶中的雨还在下吗?
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东西听的都不如从前清了。视力也在下降。整个世界,对于这个年纪的人而言就仿如一片模糊的高墙,渐逐就变成想象力一般无形的生物了。
有敲门声。妻子去开了门,她的声音很颤抖也很老迈——忽然之间,我好像忘掉了她们正在交谈的这门语言:这门我作为母语吟诵过多年、甚至吟诵了自己写的抒情诗的这门语言。
两名面色和蔼的女士走了进来。她们的后面还有我的哥哥。
“遂可达(cicada),还好么?——才一年不见,真没有想到你老得这么快。”
哥哥说话还是这么不留情,但这次,却有一股温润的情感交叠其中。
妻子依旧在隐约地战栗。
我没有回答哥哥,只是硬起脸颊一笑,许多年轻时曾没有的苍老皱纹,此刻也蜷曲成了连我自己也可以清楚感受的样子。我转身朝那两位女士微笑致礼,再点点头,示意他们在一旁的辅餐桌旁坐下。那里已放有刚炖出来不久的玉米浓汤。
“啊……阿达,这不用的……”大家还是这样客套,明明我们前几天才见过第一次面的。妻子还是默然着没有出声。
我也陷入了倏忽的静谧。
“阿达……虽然已经确认过了,但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过了一会,她们中那名年纪稍长一些的女士出了声。玉米浓汤依旧连汤匙都没有人碰过,只有那渐逐消散的热气混同香味弥撒在空间里。
“……当然——我已经期待且决定了很久……”我很缓慢地说出这几个字。昨晚我以为这会很艰难,尤其是在自己的亲人面前……但此刻,我反倒有一种豁达的解脱。真对不起你们哪。
“那好,我们去准备一下……”那名女士对助手示意了个眼色,年纪稍小的助手便背着包,朝厨房走去了。远远地能听到瓶瓶罐罐碰在一起、又贴心到不至吵到人的小声音。我不由一笑。妻子和哥哥并没有笑意。
悲悯和肃穆的情绪,一同穿梭在这时空中。
“托尔克瑞斯(Turquoise),能扶我到那张桌子上吗?”
这是我爱人的名字,直到昨天起,今天早晨起,我都在这样叫她。她默然地走了过来,没有看我,但我的眼睛却在迷恋地看她。哪怕隔着不再有知觉的身体,哪怕跨越了这么多年的岁月,我还是仿佛回忆起了她从前的样子。那过去的画面中当然也有曾经那个光明之下的自己——湖泊原来也曾是我的诗啊。
就这样,我在自己双腿乃至下半身几乎没有感觉的情况下坐到了那张并没有“坐到”意义的椅子上。妻子的眼中湿哒哒地流出了泪水,大大的水滴淌在手背上,又经一跃驻足在了我的肩头。
——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还像小孩子那样哭啊。我幸福地向她微笑,她依旧没在看我。
不一会,那名助手将一瓶看似透明的水端了过来,问过那位女士,说直接喝下去就好了——青柠和柳橙混合在一起的甜味,还算可口。在看到我满意后,那位女士好像也很高兴,也有点紧张。她握住我的手说:“怎么样?”我说很棒……现在我可以开始准备了吗?“不。”她却这么回答。
原来,这一瓶是假的——是为了预防人反悔用的。我为什么没反悔呢?
思考恍惚的间隙中,我又朝妻子看了一眼。我们的目光不小心碰触了,我看到,一圈圈硕大的泪珠已湿红了她苍老的面颊。
“……所以,阿达,你还确定要这么做吗?”
我的世界停滞了一会,想到爱,想到曾经的幸福,想到亲人和孩子们……又无可挽回地想到这终将静止的生命。这样……还是这样下去比较好吧?
若我未来变成那样,和死去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我朝那名女士点了点头,但出乎我预料的是,这比我人生中的任何一次点头都更沉重。
“那么,好……”她示意助手拿来另一个杯子,看起来还是透明的。“喝下去后,我们会给你吃巧克力,之后阿塔……你就会呼吸难受,睡着,最后……就这样停止呼吸。”
我点了点头,一切流程也很顺利——它的口味糟透了。唯独在呼吸困难、失去意识前的一秒,我不自觉蜷缩起身体,对她们说“水……水……”可我的妻子和那名女士只是抱着我,在眼前灰色的虚影中不断地摇头。这一次泪水穿过的不是肩膀,而是湿润的发丝了……
……
寂静的房间里,些点烛光,茶茗之香和玉米浓汤的味道逸散着。不久前,这里见证了一个老人由清醒到昏迷、到浓重的鼾声、再到停掉的心跳。
“……已经可以了,太太,现在,您可以哭了。”
像是无法忍受这场面似的,几乎所有人都背过了头。一名花白头发的女士扑在自己丈夫的尸体上,泪珠大颗大颗地划过丈夫西服的扣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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