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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新开了个小饭馆。其实湖滨的饭馆已经够多的了,豪华的就有两家,中档的也不下四五家,偏低档的可谓不计其数,还不算那些大排档性质的。却还有人来开新的。难道人一走到湖滨,胃就会自动张大吗?
他路过那家新开张的小饭馆,不由得止步张望。门面很小,窗很大,装潢得很雅洁。从阔大的玻璃窗望进去,里面没几张餐桌,都空空的。按说已到吃晚餐的时间,竟不上座,不知那老板怎么做的市场预测。
他本来已经都要离开那里了,一瞥之中,却发现那饭馆临窗的餐桌铺着格外雅致的蜡染桌布,并且桌上还放着一个未上釉的陶瓶,瓶中不是插的花,而是普通的两根带绿叶的树枝。这颇令他吃惊。按说这样一家够不上中档的小馆子……
小饭馆里走出一个人来,三十啷当岁的小伙子,笑吟吟地招呼他:“您请进……”
他这晚本也打算在外面解决问题。便进去了。那小伙子显然是经理。
他进去便挑那张临窗的餐桌,谁知他还没坐下,经理便搓着手说:“啊,您,您请那边吧……随便您坐哪儿!”
经理所指的那几张宝丽板镶面的餐桌虽然也还干净,却既无桌布也无陶瓶。他不愿过去,他说:“我就要坐这儿!”
经理竟满面难色。这令他觉得不可思议。他在那临窗的桌子旁坐了下来。他看见服务小姐要走过来开票,经理却朝服务小姐摆手,服务小姐便裹足不前。这就令他极度不快了,他质问道:“难道是有人预订了这张桌子?你这样的饭馆,统共才这么几张桌子,客人谁先来谁先挑地方嘛!老实说,我就是在外头看中了这张桌子,才对你这儿有兴趣的!”
经理回答说:“预订是没人预订……”
他更觉离奇:“那你怎么不让顾客使用?”
经理的表情怪怪的,且不答言。这时进来了一对男女,他们倒随便找了张桌子坐下,并很快便开始点菜。
他用强硬的语气说:“拿菜谱来!我要点菜!不然我就改别家了!”
经理微微叹了口气,才仿佛做出多大牺牲似的,点头说:“那好吧!”
经理拿过菜谱,亲自给他写菜单。菜谱上没什么特别的菜式,无非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酸辣汤之类,价格看上去还算公道。只是不知味道如何。
等着上炒菜的时候,一边喝着冰镇过的啤酒,一边吃着水煮花生米,一边跟坐在对面的经理对起话来。他又问:“你这张临窗的餐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神神秘秘的……”经理说:“您猜吧……”他有一搭没一搭地猜了起来。猜来猜去,经理都摇头。后来他就猜道:“……是为了纪念谁吧?您的亲人?……跟这湖有关系的什么人?……”经理像是在点下巴,他酒过一杯,话更多起来,炒菜来了,他又用炒菜下酒,经理让服务小姐再上一瓶啤酒,一盘煮花生米,说是送给他的,他便要经理也喝一杯,经理便与他对喝……
这晚他回到家里,老婆出差上海,他给朋友打电话,其实朋友就住在同一居民区,聊来聊去,聊到吃晚饭时的收获,他告诉朋友,那家小饭馆的老板,倒是个雅人,挺“文化”的,他那临窗的餐桌,竟是为纪念一位过世的著名诗人而设的!那诗人与这片湖水的关系,是写进了文学史的啊!……他建议:“你倒无妨试试这家新开张的……菜也经济实惠!”
那朋友很快便去吃了一餐。没几天,一传十,十传虽不到一百,却也给那家小饭馆引来了不算少的客人。凡听到这个传言而去的,总是要坐那张临窗的餐桌。而那经理也总是先要客人尽量坐其他座位。有的客人也便去坐了别的餐桌。有的便不干,执意要坐那临窗的一张。有一回一个闻讯而去的客人进去时,别的餐桌爆满,只有临窗那一桌空着,经理却仍不乐意让他坐,那客人便气呼呼地嚷了起来:“怎么?你以为我是那吗也不懂的傻老憨么?我读过他的诗,还写过关于他的论文呢!……什么了不起的!我付你额外的座位费就是了!”经理这才让他坐了。
后来,那张临窗的座位便需预订,坐上了,又要加百分之十五的特殊“服务费”。再后来便传说那经理是那诗人的小儿子。到半年以后,那张临窗的餐桌上便多摆了一样东西——是一个雅致的原木镜框,里面是那诗人的遗照。这张像是头一回进去便要坐那张餐桌的先生捐献的。当然,那相片是他用诗人的诗集前面的照片复制出来的。就这样,湖滨的这家小饭馆成了湖滨的一个小小的名胜。有一些大学中文系的师生,一些专业与业余的诗人,甚至还有一些会说中国话的洋人,挺老远地跑到这个饭馆来小聚。饭馆菜单上绝大多数菜式都提了价。那张临窗的热门桌子的服务费竟提升到了百分之二十。不到半年,这家小饭馆的赢利速度已经大大超出了湖滨其他饭馆,纷纷传说它即将扩大,并重新以那诗人的名字命名……
那头一个猜出饭馆临窗餐桌之谜的先生,很是得意。他每次去了,经理要优待他,他总不受,并且他也不一定非要坐那张临窗的桌子。但他坐在别的座位上,看见有些懂行的人在那张特殊的餐桌旁边喝边聊,心里别提有多快活。
有一晚他在那饭馆外边碰见了他中学时的老师,两人站住聊了起来,他便提起那饭馆那临窗的餐桌那诗人和那诗人的儿子也就是那老板……
老师听了很是吃惊:“什么什么?你说他?他也是我的学生,只不过比你低十多届罢咧!他老子是邮局的勤杂工,如今也还没退休嘛……”
他想说:“您一定搞错了!”可说不出来。因为这老师连他这届的同学的种种情况都还记忆不岔,怎会记岔了这位老板的情况……
……他忍不住冲进那饭馆,那张临窗的餐桌恰好还没有客,那经理跟过来,他抓起桌上那张诗人的照片,捂到胸前,愤愤地指责说:“你!你欺世盗名!你搞的什么名堂啊?!”
……经理扶他坐下……当着围过来的人,那经理反问他:“您细想想,什么时候跟我嘴里说出来过,这张桌子,是为那个缘由摆设的?我什么时候自己宣布过,我爸是诗人?就是这张照片,也不是我摆上的呀……非要追根究底,那不都是您给广告出来的吗?”
他冷静下来,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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