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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究竟是怎么‘死’的?”陈墨有些着急地问顾灵宣。
他记得,这个狠心的人联合李历,把他封闭起来,他事后才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已经不同,他整个少年时期重建的世界,轰然倒塌。顾灵宣那个王八蛋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因他而重生却也因他而死亡。后来逃过一劫的李历就告诉他,顾灵宣已身祭天,活葬了。玉枫娘娘灵力枯竭,从城楼上跃下,汇入滔天的灰烬中。
“你这是什么话!”顾灵宣佯装忌讳,却依然接了话茬,“你这是还怨我,怕我祸害你呢。那神棍不专业,摄魂夺魄的法术没练到家,神不要我这样的残次品,又可怜那巫师兴师动众的也不容易,就留了我千万年。”
狗屁。
陈墨沁着一口火气,不想理这个张口闭口胡说八道的人。
“山龟的事,你也知道了。”顾灵宣问,他知道陈墨想问什么,“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我那个哥哥,会跟着老师一起过来。在这个时候,是叫‘老师’吧。”
他还真是不懂就问……原来那两个暗处的人竟是他们,眼下这个时候,他乡遇故知,不一定是件好事。于暗处滋养生长的,多半危险、锋利,有不能够把欲望抛洒于光天化日之下的不可告人的隐秘原因。
一如他私自肆意生长的感情。
“他们怎么会有你的东西?”陈墨突然想起来那串珠子。
“你问我啊,那珠子不是和你关系好么?不是你拿它骗得怀疑“人生”,遮掩着顶你闯祸的时候了?”顾灵宣眯起一双极亮的眼,要命的似笑非笑的弧度。
顾灵宣是心思沉,很少能有人真正看透他想什么,像是一块质量上乘的乌木,外表油光水滑,剥去那层深沉的壳后是什么模样,却都不敢动手瞧瞧。怕毁了良木,更怕面临深渊。
顾灵宣没跟陈墨打机锋,他是真的不清楚。他开始的印象里甚至都没有那珠子,很明显,他跟山龟的记忆完全不同,可是当看到它以后,通过山龟的补充,他却又隐约想起来了一些关于那珠子的事情。安排好的一样,很显然,陈墨也是一样,陈墨的记忆与他开始的时候别无二致,可后面……
他明明记得,在他决定一切以后,他没忍住亲自找了一趟陈墨,最后一眼,想把他最后的样子镌刻在心上。如果身死而魂灵不灭,他尚且有个慰藉。
可好巧不巧,平时看起来不怎么伶俐的木头那天居然逮个正着,竟然逮到他好不容易偷偷摸摸瞧他一回。
他向来把所有的阴暗和手段都放在明面上,丝毫不加修饰,于是就显得格外残忍,甚至于整个人格都处在让人有一种传言般的恐惧中。他活得正大光明,阴恻是他,不留情面是他,可唯有这一次,他只打算偷偷瞧他一眼,只一眼。
事出反常必有妖,何况这么大的幺蛾子怎么能让这不稳重的小木头知道。
情急之下把他打晕几乎落荒而逃,赶着赴死,也赶着救命。
“李历后来跟我说,你差点来陪我?”顾灵宣看陈墨。
“是啊,巴不得呢,你这样心狠手辣的人,怎么配呆在下面,我得下去解救黎民呢。”陈墨没好气地答道。
是啊,何止,不止以我一个陪葬,差点附带你的黎民百姓,你的命。
陈墨想起来那个人在山龟的眼神下,曾绣口一吐:天下盛事之治,非刑,非治,非万物抑质而归其政,唯德,唯和,唯仁爱矣。庙堂为家,江湖为家,山村野林亦为家,虽形散而实聚,各得其乐,民不为利之所趋而唯德在其道,方可远行之。由独推众,由民定国,可鼎盛以续之。
他能明白为何顾灵宣和李历一定要对他进行专门的格式化,然后再重新输入数据。清音尚且在耳,可当年身侧的人却消失了……没有族人,没有亲长,只有他顾灵宣。如果一个个体的社会关系尚可,有不同的关系交织而成,唯一的问题一发散,是不会活不下去的,只有像他这样,真的什么都没有,所有纽带最终的源头都是同一双手,纽带断了,他也就不知道自己何去何从了。
顾灵宣早就想明白了,自己是活不下去的。
所以不如忘了,不如……这根纽带从未存在过,然后把开始的线交给李历,将一切推翻从最初开始编织。
又可恶又假装善良的骗子。
顾灵宣趁着陈墨分神的工夫,继续陈述接下来记忆中的事情:我应了那个胡说八道的神棍,母后以苍生要挟他,可他不信,便有了那炼狱般的世间,神族妖族的养料沧浪之水几近绝迹,可遗憾的是,那神棍居然是人族,他就此变本加厉,说我祸国,我控制了母后的心智……后来各族联合起来,声称为了苍生要我的命,我开始想,你们算是什么东西,本想再来一场毁天灭地的火,烧了算了。既然你们全都说我心狠手辣,那我就给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心狠手辣,让你们知道那些三人成虎的事情并不是假的,既然你们希望,那我就做实了给你们看着。可后来又一转念,一条命罢了,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你们想要,便拿去吧。
顾灵宣一抬头,发现陈墨哭了。他从未见过他在他面前哭,神木像是天生没有眼泪,眼下这滴挂在他脸上的,晶莹的、透亮的……像旷野中夜幕拉上时最亮的那颗。他想抬头看看,想跟那颗在黑幕中的他说,你不孤独,你离开我,依然能是最亮的那颗星星,并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让你的明暗产生任何变化,可抬头久了,鼻子就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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