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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苏带着虞儿一路快马加鞭,从马场赶回丞相府。一众下人都很惊慌,以为虞儿出了什么事,争相来问候,子苏却将他们全部赶了出去,只留下两个知根知底的婆妇,为她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裤。
虞儿懵懵懂懂,老老实实依照婆婆所教,将净布裹了草木灰垫在身下,环膝坐在榻上,一动也不敢动。
子苏从庖厨端来一大碗热牛乳,虞儿接过,咚咚两口饮下,才觉得肠胃温暖熨帖起来,小腹也不再那么疼了。
子苏右手用绢帕为她拭口,左手接过空碗:“可舒服些了?”
虞儿扁着嘴,僵着身子回道:“好些了,我以后不会都这样罢?”
“方才陈婆婆不是说了,每二三十天会有一次,姑娘家都是这样的”,子苏这般说着,脸儿倏然红了起来。
“真不想当个女的”,虞儿嘟着嘴,无力地捶了酸疼的后腰,又抬手一拽子苏的衣带,“我想吃炙羊腿,你帮我烤一条罢。”
子苏的母亲是个美丽的鲜虞贵族女子,二十年前流亡邯郸街头,颠倒落魄曾以卖炙羊腿为生。彼时肥义还年轻,未出仕为官,时常光顾,一来二去两人暗生情愫,结为夫妻。而肥夫人这一手的好菜,也把肥义从一个清俊瘦削的小伙儿喂成了一个真胖子,倒是与他的姓氏很搭配。所幸子苏不单继承了母亲炙羊腿的手艺,身材样貌也随了她,故而众人皆称他“子苏”或“子苏大夫”,好似生怕叫“肥大夫”会把他给叫胖了似的。
看虞儿肚子疼得蹙着眉,大眼睛中却射着狼光,子苏一偏身躲开了她的小爪:“大晚上去哪给你弄羊腿,你像小时候一样,啃啃手指头算了。”
正在两人龃龉时,忽有小厮通报荣九来了,子苏忙起身相迎,只见荣九大步而来,拱手道:“君上命我来看看,少侠身子究竟如何。”
子苏含笑一礼,致谢道:“小伤而已,已然无碍了,多谢君上关怀。”
“既然如此,君上说,明日去军营巡查,还请少侠为君上驾车。”
子苏没想到荣九会这么说,一时磕巴了起来:“不,不会罢,你们兄弟二人是君上的方相氏,为君上驾车岂不更合适?虞儿名不正言不顺,哪里能为君上驾车呢?”
“君上的心意,我可不敢揣度”,荣九边说着,边在府中寻着姮瑶的身影,找了一大圈没找见,他不由有些失落,“对了,丞相大人随君上进宫了,估摸会留在宫中用晚饭。”
今日赵雍在马场遇袭,肥义跟去宫中乃是必然,子苏再一抱拳,送荣九出府,心里的不安陡然增了几分:虞儿虽曾为赵雍驾车,却始终没有官阶,赵雍为何不让荣六或荣九为他驾车呢?
虽然他们兄弟两个明争暗斗,都想在赵雍面前得脸光宗耀祖,可赵雍断不会因为这些小事而避忌罢?子苏越想越觉得有些蹊跷,却一点也猜不出其中的原委。
不单是子苏,就连他的父亲肥义,也很难揣度出赵雍的心思,此时他正在赵宫正殿内,匍匐跪倒请罪道:“君上恕罪,臣失察,未能捕获今日在马场暗害君上之人……”
赵雍一抬手,示意肥义起身:“寡人欲与丞相大人商议明日去赵豹军营之事,方才的事,姑且不提罢。”
赵雍的心思深沉,甚至比他父亲赵肃侯更加难以揣度,肥义看到他这般,心里蓦地有了个奇怪的念头:方才在马场上放暗器的,难道是赵雍自己的人吗?若非如此,刺客为何不放箭,而只是惊了马呢?可如若真是如此,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只为检验虞儿是否忠心吗?”
赵雍看出肥义困惑,却没给他更多思考的时间,径直发问道:“丞相以为,赵豹将军为人如何?”
肥义早猜到赵雍会有此一问,回道:“臣以为,赵豹将军并非不忠君爱国之人,只是,只是……”
“只是他认定寡人年少,乳臭未干,不通兵法,不欲将兵权奉还。”
赵雍自己把这些话说出来,肥义便不必那么为难了,胖胖的面颊上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君上雄韬伟略,他们还未曾见识过。明日君上身登戎车,必然能让那些将领刮目相看,届时徐缓……”
赵雍不愿再听肥义这些套话,声调提高了三分,在大殿内回声朗朗:“明日寡人欲拿回兵符,自统这七万大军,丞相以为如何?”
邯郸城北的广袤平原上,驻扎着大将赵豹麾下的赵国雄师,扎营千余帐,绵亘百余里,蔚为壮观。昨夜三更,赵雍以虎符将邯郸与信都两地的驻兵纷纷调回,令他们扎营在城西,却只有两万余众,无法与赵豹的军队相抗衡。
是日辰时,赵雍在丞相肥义与大司马的陪同下,带着子苏、虞儿和荣六荣九两兄弟入了军营。七万大军整齐列阵,披坚执锐,一眼看不到尽头。虞儿小腹疼得厉害,此时更是被军营肃杀的气魄震慑,佝偻着身子跟在子苏后面,气焰矮了三分。
赵雍身着文金朝服,头配九穗毓冕,立身众人之前,气势比七万大军还要冷煞。待众人行至营房前,大将军赵豹身着铜甲,上前相迎,只见他足足有一丈之高,身如巨鼎,双手如锤,方面大耳,赤黄剑眉,走起路来震得足下之地颤动不已。虞儿从未见过这样的怪物,吓得龇牙咧嘴。
明明比对方矮了半头,身量也足足瘦削了一半,赵雍负手临风,却未有一丝退却。相距约一丈处,赵豹扑通跪倒,溅起一滩尘土:“末将赵豹,拜见君上!”
在其身后,两名侍卫牵着两架戎车走来,头前那一辆规格较大,似是给国君准备的。七万大军中,虽无人敢言语,但每一双眼,都盯紧了赵雍,只见他冷峻的神情分毫未改,沉声唤道:“虞儿。”
虞儿两腿间夹着裹了草木灰的干布,以一种不大潇洒的姿势走上前去,冲赵雍一礼,继而向戎车走去。
看到虞儿如鸭子般左右摇摆的走姿,方才还气定神闲的赵雍眸中霎时闪过一丝迷乱:他裤裆里放了什么?暗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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