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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小琴的眼神没流连在马丽芬身上一秒,悉数都洒给了她那顶天立地的父亲。
“宋家,您的女儿,不可能是不清不白的孩子,不允许是精神病的孩子,她不能不优秀,不能早恋,是吗?”
“小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宋忠国有着着急,可却一句实打实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脱口而出一些如“放肆”一类空喊的训斥,强打着不让话憋死。
“您当时死活不同意我嫁给蒋亮,真是因为他看起来木讷,怕照顾不好我,还是因为他们家出身不好,怕比不上张阿姨她们家军委的女婿?”
宋忠国一直愣愣地,看着忠厚老实的一张脸像是永远也想不明白,不知道什么时候,他这个循规蹈矩的乖女儿居然知道了这么多,句句像鞭子一样打在他脸上,疼倒也不疼,就是面子挂不住。
他一生自诩高尚、大公无私的面具就这么被人撕裂,面皮上的毛孔第一次面世,他有些不适应,呼吸有些不顺畅。
宋小琴一直也忘不了,当她打算推开窗户顺着风一了百了的时候,她往楼下看了一眼,看见蒋亮抱着一摞用过的本子等她。
哦,她曾经无意问过蒋亮一句,有些东西她课上没听明白,他方便话能不能借她笔记看看。
那个时候,“没头没脑”的傻小子身上仿佛被夕阳镀上了流光溢彩但并不刺眼的光,她以为那就是希望,她终于从暗无天日的蛹里钻出来,第一次展开了翅膀。
只不过她没想到,蝴蝶也好,飞蛾也好,碰上光多半都是要烈火焚身的。
那天晚上,蒋亮对着她唱了一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山里长大的傻小子,空有一副还不错的嗓子,可是音准节奏像是“大珠小珠”晃啷晃啷地撒了一地,整个莫斯科都不得安宁。
不好听,但是她记了快十年。
他说,有一次听她在礼堂唱过,以为她特别喜欢才会登台,所以拙劣地学了,只为唱给她听。
那一队人渣团伙的领头人,说是牵扯到了莫斯科那边的问题,在莫斯科被枪决了,她没能亲眼看见那个人脑浆迸裂的样子,她不甘心。
她好不容易在别人的称赞下“顺风顺水”地长成了父母期待的样子,可为什么蒋亮又来横插一脚,非要把她提起来再狠狠往脚下一踩,毫不怜惜地让自己成为他的跳板。
“我当时偷偷潜回去,他吃了我给他留下来的晚饭,我看见他倒在地上,就用削水果的那把刀子捅了他一刀。我跟他一起生活了十年,他心口的位置,我闭眼也能找到,那刀子穿过他的皮肤、划破他的血管,我恨不得把他钉死在地板上……”
宋忠国显然对他半路改道突然撂挑子不干的乖巧女儿有些不适应,呜咽着说了好几个你你你都没成功续上你到底什么玩意儿,耳边只听见宋小琴说划破蒋亮皮肤的声音噗呲,蒋亮的血哗啦哗啦地流……宋忠国受不了她女儿描述这惟妙惟肖的杀人现场,捂着耳朵几乎直不起身来,拽着神情呆滞的老伴近乎逃了出去。
顾灵宣本该没什么感觉,却无端生出一阵唏嘘。
那案发现场干干净净,哪来的什么哗哗淌的血迹。宋小琴自认为苦心经营,得了一个机会手刃恨之入骨的爱人,也不知道……
最后的真相或许可以让她免了他们这个时代所谓法律的刑罚,可对她来说,她真的渴望“饶恕”吗?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些许神智,真的能坚韧得不分崩离析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吓了他一跳……
他怎么会有这种……世人称之为怜悯的感情。
顾家人的身上流淌着皇血,凉薄成性,生来心狠手黑,手足兄弟可杀之,养育之恩可蔑之,居然会无端可怜一个生如蝼蚁的女人,真是可笑。
他恍惚中看见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个女人轮廓十分精致,就是脸上抹了许多土灰色的脏东西,遮掩了些许凝脂般的素白。
感觉跟舒服,像水一样。
只是一双手在烛火下忙活个不停,那双手纤细修长,在红烛的映衬下十分好看,突然一只手被针尖刺了一下,顾灵宣仿佛隔了千山万水,觉得那针尖虽然是“星星”,却也足矣燎原,烧遍了他四肢百骸。
他竟然有些火烧到额前的感觉,被火熏得眼眶干涩却流不出眼泪来,一呼一吸间都是莫大的痛楚,窒息的苦痛将他的脸憋得有些发白,和火光交相辉映。
那个灯下密密缝的女人,赫然是那个玉枫娘娘。
可是在他少得可怜的记忆中,他抽丝剥茧也没能抽出来一丝丝他的母亲对他流露出分毫的慈爱,反而是......
避如蛇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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