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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天明当然知道,自己在风城算个能人。
他不知道的是:时间地点都不对的能力,带来的可能是灾难而非福气。
风城是位于横断山脉中的一个小县城,地形为三座海拔超过6000米的大山所包夹的山谷,沿著名的大渡河河岸展开,地势极狭,县城南北平地宽度不足百米,只有两条勉强可对开汽车的主道路通过县城,东西延展也不过数百米,县城人自嘲为“夹皮沟”。整个县居民不过五万余,这五万人里,方天明的能力算得上万里挑一的拔尖儿,脾气也数得上万里挑一的倔和傲。
方天明自幼丧父,只听说过县城的临街铺面十之五六“曾是方家的”。但他对家的记忆中唯有贫穷,寡母靠磨豆腐和帮人洗衣浆衣来养活他和兄弟。
半天读书半天打柴,这样上到高小,方天明的学习成绩倒一直很好,但因家贫和性子顽劣,常被班主任羞辱,终于在五年级时忍耐不住,将班主任骗到厕所里用麻袋套了头暴揍一顿,然后辍了学回家。
十来岁开始在一些集体企业打散工,由于年龄不足,都领不到全额工资,过了好几年常饿肚子的日子。十六岁正式进入县建筑社,从挖河沙、采石的小工到筑路、建房的泥工、瓦工师傅,方天明什么都做过。而队里从队长往下,大家很快发现这个小伙子心思巧,什么都能比别人干得又快又好。
风城靠山,所有人家做饭都用灶烧柴火,砌灶和翻新灶和算是县建筑队常接的活儿里最有技术含量的之一。风城之所以叫风城,正是因为地处三山之间的河谷,一年四季常刮大风,烧木柴有烟,需要经烟囱排出,遇到刮风烟囱很容易出现倒灌现象,这个建筑队里大多数有经验的泥工师傅都解决不了的难题,被方天明攻克了。
只有高小学历的方天明不懂几何,但从开始接触建房起,就对结构充满兴趣。烟囱倒烟,他内心断定是结构问题。不会画图,他用旧报纸折叠、糊出简易模型,调试烟道内外壁角度,几次试验后,成功做出了外方内圆、灶火旺、不倒烟的烟囱。他砌灶台也跟别的师傅不一样,会根据每家最常做饭的人身高适当调节。他砌的灶,做饭烧菜时不必弯腰,无须踮脚,水泥台平整光滑,微微有弧度通向中央,刷把一动就可以把灶台上的菜渣等扫进锅里,圆角收边,不小心碰到也不伤手。县城的主妇们不懂原理,但都善于体验和传播,很快方天明“做的灶好用”就出了名,去建筑队要求砌灶的人家,都点名要求方天明来做。
风城县建筑队算是很早吃螃蟹的单位,20世纪60年代末就实行了计件工资制,多劳多得。二十出头的方天明很快成了建筑队里收入最高的一个,在县委书记每月领三十块出头工资的年代,他常在发工资的日子拿到五张以上“大团结”。
被队长告知“你比县委书记工资还高”的方天明很嘚瑟,他托在县邮电局工作的发小搞到了一张自行车票,成了队里除队长外第一个有自行车的人。又攒了几个月的布票买了面料,借了乡小组的缝纫机,自己裁剪缝制了当时最时髦的白色“的确良”衬衣,和修身的毛呢直筒裤,在一个周六下午,骑上他的“永久牌”二八圈新车,风行十公里回县城,找众发小打篮球。
风城县城有两个篮球场,五六十年代,篮球和乒乓球是唯二能广泛开展的集体运动。每年本州各县之间有一次篮球比赛,之后各州和省里其他市队还有一场,队员都是业余的。方天明从小家境贫寒,挨过饿,个子长得不高。但寡母没有太多时间管他,上山下河比较自由,泡出了高超的游泳技巧,正式工作后营养跟上了,很快练出了一身腱子肉,速度快,防守有力,是县篮球队的预备后卫。
那天方天明到县城篮球场时,周六篮球活动已经进行多时了。县篮球男队的小伙子们分成了两队互相对抗,女队队员和其他观众在旁边观看。
风城太小,县城居住的几百户人家几乎人人相识。方天明的白衬衫毛呢裤出现在一片灰蓝、军绿土布装束的人群里,格外扎眼。观众群里一个姑娘马上叫出来:“哟方天明,你娃够资本主义情调的。”
观众齐齐回首,女队队员和街坊的姑娘们围了过来上下打量。方天明正在得意,不料突然有个声音说:“这家伙太‘超’(显摆)了,给他筛筛糠,剪掉。”
“筛糠”是当时年轻人们流行的恶作剧,由几个人分别抬起一个人的四肢,小幅度上下左右抛撒,状如用箩筛分离米和谷糠。方天明还来不及反应,已经被女队几个跟他个头差不多的姑娘分别抓住四肢扛了起来,一阵颠抖后,只听“嗤”地一声,感觉左腿一凉,然后被一个屁墩儿扔在了地上。
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方天明顾不上其他,赶紧看自己腿上。果然,崭新的毛呢裤子,左边从裤脚开始被剪开长长一道口子,一直露出半个大腿。
“妈的,谁干的?老子这料子二十多块钱买的。”方天明脾气也上来了,正要破口大骂,就见一个穿着女队蓝色队服,高鼻梁大眼睛的姑娘手拿剪刀,站在他面前笑出一口大白牙,他看清了是谁,只得颓然住嘴。
剪他裤脚的,是他远房表叔纪老汉家大闺女,乳名金凤大名纪秀兰。她是方天明小学同学,也是宣传队的搭档。
方天明天生一把男高音的好嗓子,对音乐也很敏感。放映露天电影是县城难得的娱乐,打从小时候起,每次放完电影第二天,方天明就会走在街上高歌电影插曲,旋律歌词竟无一出错,喜得街边闲聊的大娘阿姨们忙忙招手:“天明,过来教我们一下。”偏僻的风城小县无人教识乐理,音乐课不过也就是老师带着唱唱歌,方天明靠着有限的电影歌曲,对照偶尔找到的歌曲简谱,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识谱,随年龄渐长又逐渐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弹琵琶、三弦等,虽都说不上精通,但也算是吹拉弹唱无所不能的多面手,加上玄子、锅庄、踢踏(均为藏族舞蹈类别)种种舞蹈也得心应手。这样的人,肯定要入选宣传队成为主力成员。
而纪秀兰,是宣传队的报幕员兼舞蹈队成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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