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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管我叫大哥,我管她叫桂嫂。那是因为,福桂比我小三岁,她随福桂叫我,自然得管我叫大哥;可是她本人却又比我大三岁,你说我好意思管她叫弟妹么?
俗话说:女大三,抱金砖;桂嫂比丈夫大六岁,是双倍的三,你说福桂该抱多少金砖?
可是改革开放以前,福桂虽然娶了桂嫂,还是受穷;主要是因为他们家人口太多,福桂的父母去世得早,留下了七个子女,福桂是老大,那时候他在一家工厂烧锅炉,工资能有多少?再说住房紧张,两间小屋子,男的一屋,女的一屋,搭的通铺还不够睡,福桂块头大,更占地方,他就一直睡在地下,因为一条胳膊总当枕头枕,长期遭了地上的湿气,所以今天他那胳膊虽然看去很粗壮,却平伸难直,也不能回够到脖子根,虽说算不上残疾,究竟跟我们正常人有些个区别。当然,那时候虽然穷,粗粮还是大体够吃的,他也没让几个弟妹失学,衣服上补丁多点,倒也干净利索,并且后来他还能给两个大弟弟一个大妹妹置备出被褥卷、木板箱,把他们送去插队;后来有个弟弟被允许留城当了建筑工人,只剩下两个小妹妹上学,这时才结了婚。
改革开放以后,福桂干上了个体,开了个修理自行车的小门市,因为服务态度好,手艺精,又照章纳税,所以连年被评为先进。桂嫂呢,结婚以后继续在街道工厂上班。后来不上了,为什么不上了?并不是因为福桂挣了些钱,富裕了,她就想养尊处优了。
我是因为去修理自行车,跟福桂认识,并逐渐熟悉起来的。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插队的弟妹们都回城自立了,留城的弟妹也都各自有了窝,他和桂嫂只生了一个女儿,也大了,在一家大饭店当上了服务员,所以他和桂嫂挣的钱,完全用不着再去负担别人,而且弟妹们和女儿,还时常地给他们钱,他们实在不要,便给他们带来许多吃的用的。福桂不仅修自行车,还修三轮车,虽然累一点儿,收入估计也高不到哪儿去,但他和桂嫂节俭惯了,所以丰衣足食,并且可以从容地满足自己的嗜好,比如福桂爱鸟,他那屋里屋外便挂满了鸟笼;他养的并不是那种必须提着鸟笼子晃来晃去遛来遛去的百灵之类,而主要是各色美丽的文鸟与鹦鹉;桂嫂则酷爱看电视,因此他们早在几年前就购置了市面上屏幕最大最贵的电视机。跟我熟了以后,我去他们那儿,他们总是要拿出许多的水果招待我,记得有一回拿出来的是猕猴桃,最近一次则是杧果,说是弟妹们送来的,他们吃不出好处来,给我吃算是物得其主。
头一回见到桂嫂,说实话,我拿不准她跟福桂是什么关系,曾猜是不是福桂的姐姐。而且桂嫂右眼上总蒙着块纱布,头回去有,二回去还有,什么时候去都有那么块纱布,心想她患的什么眼疾,怎么老也不好?混熟了,知道他们是夫妻,这才开口问,原来桂嫂是八年前在车间里出了工伤事故,一只眼珠毁了,手上还掉了两根半指头,所以她不再上班。不过厂里还发她一份基本工资,如需住院治疗,也还能享受“大病统筹”的待遇。我便说为什么不安个假眼?现在科技很发达,有那几可乱真的办法,你们又不是没那个条件;桂嫂便揭开纱布让我看,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还不仅是吓一跳,从实招来吧——一刹那间我竟产生出了一种恐怖与反胃的感觉;原来安假眼的前提是你必须还保留着一个成型的眼眶,而桂嫂在那次事故中不仅丧失了眼珠,连眼眶也撕烂变形;他们告诉我,也曾去医院整形,医生想了许多办法,例如从桂嫂身上取下合适的肉皮,移植到她右眼眶,企图定向培育成可以进一步美容的活肌,然而都失败了,现在弄得倒比原来的情况更狰狞。桂嫂重新挡上纱布后,我才理解,目前这是于她最恰宜的一种藏拙方式。
等桂嫂离开以后,福桂凑拢我,以一种压低然而坚定的声音对我强调说:“她原来漂亮着啦!”
他们夫妻俩的生活似乎形成了一个公式:福桂修车,桂嫂做饭;关板以后,福桂侍弄欣赏他的鸟,桂嫂用那一只没残的左眼盯着大屏幕看《武则天》之类的电视连续剧;逢到周日,停业,他们便一起去逛公园,偶尔也下下馆子,虽然他们有到更高级的场所消费的能力,可是他们只下那种顶多不到十张餐桌的小饭馆;他们从不唱卡拉OK,福桂顶多喝上一听啤酒,他从不抽烟,桂嫂却要抽上一支薄荷型女烟——有时在家看电视时也这样。他们至今没有出过北京地域,听我说起出差外地乃至外国的种种见闻,兴趣有限,不曾现出艳羡的表情。我到他们那儿,主要的话题还是北京城里普通市民所关心及感兴趣的种种,例如物价,治安,肃贪,赈灾,城区改造,商品展销,怪案奇事,花鸟虫鱼……
我们居住的地区,难得地保留着一道明朝挖出的护城河,两岸绿柳成荫,并且广植灌木,草坪铺得也很好,有时我傍晚到河边散步,会遇上福桂和桂嫂,福桂拿个小铲子小罐子,到护城河边挖蛹逮虫,给他养的那些个鸟儿备餐,桂嫂呢,她一手提个麻袋,一手拿根长棍,她是要干吗呢?头一回遇上时,我很纳闷了一会儿,后来我看见她用那长棍,不时地把一些人乱扔在河岸的废弃物,诸如塑料袋、盒,纸制软包装,易拉罐,冷饮包纸……什么的,粘起来,再投进那麻袋中;那长棍怎么会有那样的法力?后来知道,是福桂在棍端装了一根粗硬而又尖锐的铁针。我曾招呼她:“桂嫂,嗬,了不起,学雷锋,做好事啦!”她用那只好眼望着我,平平淡淡地说:他们也没少收拾。
“这本是清洁队该做的事,可他们前脚走了,就有人后手随扔……我一是心疼这护城河,再,我虽说是一只眼,七根半手指头,我能做的,捎带脚就做了不是?……”她这话,嵌在了我心上。
能跟这两口子交往,我很自豪。我的心灵需要滋养,他们便是一道甘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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