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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巫山上有棵三生树,树之所在便是三界交汇之地。人死轮回成魔成仙,无论是去往仙灵洞府还是九幽魔界,这里都是必经之途,在人间,则被俗称为“黄泉路”。
三生树很高,直耸入云,遥至天堑;三生树更广,入眼皆枝丫,枝上叶瓣薄透如冰,叶尾带了一点蓝,在夜色中亮起幽幽蓝芒,如梦似幻。
姜韩带着沉安安踏过尸山,便直往三生树去。道长割破指尖,将血色抹在沉安安眼皮上,原本荒芜寂寂的山头便突然冒出这么一棵参天神树,广袤得仿佛能指天越海,纵横万象。
从人间而来的鬼魂排成长长一列,似被什么牵引着一个接一个走入树中。姜韩和沉安安排到队尾,不过几息,身后又跟了不少魂魄,男女老少皆有,大多没什么表情。
“道长,他们都是自己来的,没有无常接送吗?”
姜韩微微一笑:“人间传说的黑白无常只是杜撰,不过鬼差阴司还是有的,只是为了维持秩序,不让留滞在人间的魂魄生乱,引导他们走入三生。”
“不过鬼差阴司甚少,只逢大灾大难时才会频繁出现,故而人间才会有许多捉鬼师之类。”
穿树的过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树中的世界让沉安安叹为观止。脚下的地面呈深蓝色,剔透得能照出她的影,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巨大的船坞停在眼前,宽敞如凡间屋室,魂魄依序而上,姜韩与沉安安紧随其后。这艘船,将搭载他们通往无冥地府。
船上有守灵的阴司,额间生了一块黑色的菱片,深邃的眼眸看过来,像两口无底枯井,让沉安安微微打了个寒噤。然阴司的目光没有停留,看他们同看一般魂魄没有区别,环视一圈后,便抬了手。
大船动了,方才还能踩实的地面瞬间漾起道道波纹,剔透的深蓝一层层往外推开,翻出乳白色的花,一朵朵荡在其间,好似真的有海浪翻卷。
沉安安看了许久,突然发现那不是花,是水中的魂魄,已经没有了人的形态,只是虚无的、单一的魂。
原来这就是忘川。
传说忘川两岸开满了彼岸花,花叶永不相见,在忘川河畔盛得如火如荼。然而真正的忘川比传说中的要静谧许多,蔚蓝的色调重重叠叠,似能安抚人心。沉安安回头,却已瞧不见那三生树的枝丫,身后只是混沌一片,只见去路,不见归途。
船至的尽头有一座桥,桥面是三块圆石,没有给过路魂熬汤的孟婆,桥边只有一道影子,望着平静的忘川河,不知在想些什么。
姜韩和沉安安下船,看着魂魄从桥上经过。三块圆石是平生之路,踏过这三块石头,便是忘情忘我忘平生,与生前一切彻底斩断。
阴司看了一眼桥边的那道影子,面无表情道:“你等了这么多年,还不死心吗?”
身影没动,阴司又道了句:“跨过那座桥,你会拥有新的人生,比上一世顺遂平安许多,即便这样,你还是不愿离开吗?”
身影还是没动,也没有回答。阴司便不再管他,重新掌船去接新的魂魄。
姜韩和沉安安从那道身影边经过,一直未动的影子却突然回过身来。沉安安猛地顿住脚步,睁大了双眼。
是余枫!
在人间游荡的是余枫的残念,在忘川河边的,才是余枫真正的魂魄。
他望过来,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沉安安,无波无澜的双眸中突然有泪珠滚落,滴入忘川河中。
“你虽与她长得很像,却也不是她。”余枫喃喃自语,“我知道,她不会来了。”
余枫不再看向沉安安,重新将视线投入河中。没了大船划出水痕,整条河面同沉安安刚来时一样,平静得似一面湛蓝的镜子,能照出自己的影。
“你既回不来了,我又入什么轮回呢……”余枫淡淡一笑,张开双臂,俯身投入忘川。沉安安一惊,想去拉他,然而张开手却什么也没有触到。
忘川的河面已不似来时能踩到实处,而是随着余枫的坠入,微微向四周漾开,像在迎接他似的。水纹相互碰撞,将余枫包裹起来,使他也成为这万千浪花中的一朵,在忘川中浮浮沉沉,托着一船又一船的魂魄。
自此之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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