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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残次品
南A区救援车,车厢有四人。
车子空间还算大,有两张容一人平躺的急救床,分别靠在车厢两侧,各躺了一人,被束缚带层层叠叠捆着。床头靠近驾驶舱,分别是治疗车和一个活动座椅,座椅上做了一个男人,四五十岁的样子,头发半白,却梳得一丝不苟。两张床之间紧容一人通行。女人穿着一件草绿色羽绒服,带着黑色的口罩,短发。她俯身,左侧那张床上的人身上一通摸,摸到腿部,皱了皱眉。入手是鼓鼓的袋子,按起来有液体波动的感觉,藏在裤腿里,好像一端还连了根拇指粗的管子。
“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按了几下,去掀沈让的裤腿。裤腿是收口的,她没掀上去。女人皱了皱眉,转身去治疗车抽屉里拿出一把剪刀,三两下就把他的左边裤腿剪开,那袋子便暴露出来。宽宽的白色松紧带把固定在沈让的伤痕遍布的腿上,里头是黄色的液体。
“尿。”
突然有个陌生的声音响起,女人吓了一跳,循着声音看去。
床上烧得整张脸通红的人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沈让盯了她好一会儿,又扭头,看见旁边床上那个人……那人身上还有他亲手上药的纱布,还有小火龙绑上的绷带,呵。李朗见他看过来,甚至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没有半分心虚。沈让似乎笑了一声,又把目光转向那女人。
“都不预先了解一下货的质量吗?偷出来个残次品……我高位截瘫,是个大麻烦。”他既没有问这些人是谁,也没有问这辆车要去向哪里。女人听见他的话,扭头看李朗,“你确定是他?”
坐在床头的折叠座椅上的男人突然开口,“是他。莫萧,你的消息太不灵通了。”他像是这里最具发言权的人,女人一时间没有再说话。他看了沈让一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不愧是顶级向导。高烧三十九度五,不到半小时能从莫萧的幻境中自己走出来。”
沈让听到这个声音,眉头拧了拧,闭上眼,没说话。
车外,依旧是废墟残骸,只是丧尸数目逐渐减少。车子里没有窗户,沈让根本看不到外头的景象,他也不是哨兵,没本事用听觉判断。他沉默着,而沿路的苔藓与野草忽然茂密起来,地缝之间怪异的植物纷纷野蛮生长,却又并不太高,只离地十公分左右,朝圣一般向着救援车的方向俯下身。男人点了跟烟,看了沈让一会儿,吐出一口烟圈,突兀地说了一句,
“朝城是个好地方。”
沈让心里一紧,却依旧没说话。
“放心,我没别的意思。我知道朝城管的严,飞一只鸟进去都要隔离三天。”他笑了笑,“我只做对我有利的事,没那个闲工夫去折腾朝城。”他挥挥手,女人侧了侧身,为他让出了狭窄的缝隙。他从李朗床头的座椅上站起来,挤到沈让床边,推了一下沈让的腿,腾出一小片空,坐下了。“我们见过的,十年前,还记得么?”
“东城阎罗王,别来无恙。”
沈让这一次回答了。他精神很差,因为刚从精神攻击中挣扎出来,脑仁里想有一把刀在绞,甚至觉得自己的头变大了一倍,每一个细胞都在疼。他这句话说得极轻,阎罗王却很高兴,点点头,带着金戒指的手掌伸到沈让被剪开裤腿的左腿上,捏了捏,似乎在感受死去的肢体是什么样的手感,甚至抚摸了两下,表情似笑非笑。他又深吸了一口烟,忽然把烟头按在沈让左腿裸露的皮肤上。
小腿苍白的皮肤上有白色的烟冒出来,可沈让没有动,那条腿上没有一条肌纤维为之挣扎。阎罗王笑了一声,把那烟头掐灭,丢在旁边的地上。沈让腿上赫然出现一块圆形紫红色的烫伤。男人用一种□□裸的眼神盯着尿袋,顺着管子往上看,目光冒犯至极,近似羞辱的畅快,他一点一点,睨了一眼沈让的小腹,戏谑讥讽的表情逐渐浮现出来。
阎罗王摇了摇头。
“当年,如果你肯为我干活儿,我保证你的生活不会比当城主差,南A区也不会是现在的样子,尤其是,你——”他伸手,用食指指着沈让,手背和手指都有岁月留下的褶皱,他晃了晃食指,点着沈让,“你不会成一个屎尿都管不了的瘫子。”
“可惜啊,可惜咯……”他感叹了几声,做出一副谆谆教诲的样子,语重心长地说,“年轻人性格怎么就这么争强好胜呢,要吃亏的啊。你是个向导,S级植物系异能,你有最高优先级的生存权,多少哨兵会前仆后继为你而死,多少普通人要仰仗你的鼻息活着,怎么能把自己当成个不值钱的卒子呢?”
车子忽然停下,前头驾驶舱响起车门打开的声音,尔后车厢也被打开。女人率先跳下车,与驾驶员一起把车厢门放到地上,形成坡道。阎罗王这才站起身,驾驶员搀扶了他一把,他不紧不慢地走下车,没再看沈让。
这是个双层的大楼,没有被毁,很有可能在南A区靠近西城的位置,指不定在三不管地带。他们进来之后是一个走廊,走廊两侧都是房间,房门上有磨损的编号。沈让头昏眼花,看不大清。楼里人不多,通过交谈声判断,不超过五个。
他被丢在一张地铺上,身侧的墙上有镶嵌进墙壁的枷锁,墙壁却像是仓促地重新粉刷过,只是并没有把那些锁链拆来了。而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盏顶灯。电压不稳,看样子是小型发电站在为这栋楼供电。门上有最老式的黑色锁链,他们倒也不锁他,甚至不关门,也没人监视,一种仗着他高位截瘫不怕他出逃,有恃无恐的态度。他腿上的尿袋早就满了,尿液从导尿管直接溢出来,却也不多。他的作战服裤子被剪开了一条裤腿,焦黄色的液体顺着尿管外侧,在他青白的腿上淌处蜿蜒轨迹,大抵是有些尿路感染,整个房间都弥漫着强烈的尿骚味。在高烧与结合热的双重作用下,他很难保持神智清醒,而每天两三次的常规药物彻底断掉,没有肌肉松弛剂,没有止疼药,没有消炎药,以及什么安眠药缓泻剂统统没有……他甚至怀疑自己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CZX002……啧,瘫子,知道你住的是什么地方吗?”外头那人看了一眼门框上头的编号,手里拿了两根能量棒和一瓶冲泡好的营养液走进来,是那个开车的司机。他走进屋之后,五官都皱到一起,捏住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的人。
沈让面朝着门,面色通红,吃力地睁开眼,却很快又闭上。他上身只穿了灰色的长袖单衣,左手放在小腹上,似乎有些颤抖,右手瘫放在身侧,身体不知为什么,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扭曲着。上身平躺,双腿却倒向左侧。他左腿裤子破破烂烂的,屈着膝倒在薄薄的褥子上,尿液滴滴答答,褥子湿了一片,他左腿膝盖因为屈膝,伸出了褥子,也有尿液沿着膝盖落在地上。而他的右腿却是半伸直的,拱形的右脚像一条挣扎的死鱼,被松弛的脚腕带着不断晃动,不时敲击着地面。
那人把能量棒丢过来,能量棒砸在他身上,又滑落到地上,落在那一摊尿液里。
“靠。”他骂了一声,上前两步,把那根能量棒踢到沈让的地铺上。能量棒用透明的塑料袋包装着,并没有脏,但塑料袋上沾上了黄中带红的尿液,他看了一眼,没去捡。尔后他把剩下的一根能量棒和营养液一起,伸着手向下递给沈让,见人没反应,还低声骂了一句,“拿着啊!等着我喂你啊?”
床上的人没有接,他半睁开眼,视线甚至都没能聚焦,过了大约有十秒钟,才颤巍巍点了一下头,发出一声,“嗯。”
“能……扶我,坐起来……么。”他几乎被自己的回答逗笑了,拉扯着神智回到身体,他的嘴唇因为高烧而干裂,起了粗糙的白皮,说了几个字,伤口竟然迸裂开,细小的血珠子落在泛黄的白色枕套上。那司机是受了命令来的,虽嘟囔着晦气,却还是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拽住沈让的左臂,使劲向上拉。
哪想那条手臂忽然剧烈地颤起来。
沈让呼吸跟着不稳,鼻腔里溢出闷哼。他断了药,没人按摩,也没翻身,肌张力极高,四肢痉挛,而腰背僵硬成一块铁板。他不可能开口让那人替他揉开肌肉,只好闷声忍着,把自己当作个死物。那人见拽不动他,只得把手中的东西往地铺上一丢,俯下身双手提着他腋下用力一拽,把人提起来。这个动作很容易弄伤大臂内侧脆弱的皮肤,沈让却完全没顾上疼不疼,他脑袋里嗡地一下,眼前彻底黑下来,心脏野马似的疯狂弹动,后背像是硬生生被打断了骨头,而一双腿也抽动起来。
那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朝城怎么养活你的?”他稍放缓了动作,却见沈让抽个没完,也懒得再等,提着人靠在墙边。沈让背靠着墙,双腿紧紧绞在一起,身体像个虾米一样弓着背,维持了几秒钟,忽然向前一摔,几乎趴到腿上。刺鼻的尿味冲进他鼻腔,他甚至没来得及用手撑一下地,一下子失去平衡,身子向左一歪,左肩砸在地铺上,整个人弯折着倒下。
他这一生,孤身叛出炎家,毅然离开北舟城,横穿过无人区,一手建起朝城,经历多多少大风大浪也都运筹帷幄,何尝有过如此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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