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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煎熬病里谩峥嵘(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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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娘呀!这是害人啊!”赏荷几乎是惊叫起来,被采莲一把死死捂住嘴,压低声音埋怨道:“你嚷嚷什么!真嚷嚷得给别人听见了,咱们两个也脱不了干系。再说,应该也不是下毒,要不风儿姑娘每天晚上用的羹汤里都加了那罐子里的云片霜糖,她人不是还好好的?似乎见她身子还更好些呢,我瞧着倒不似刚来的时候那么疯疯癫癫了。”

过了好一阵,才听赏荷小声道:“你说的也是,要真是下了毒,那个风儿姑娘还不早就死翘翘了?”

屋中静了一阵,忽然又听赏荷道:“哈!给我给猜到了,桐儿下的是迷药!我说这些日子那个风儿姑娘怎么吃了汤羹不过一刻钟就睡下了呢?原来就是她在背后捣鬼。”她虽说极力压着声音,可还是压不住那猜中答案的兴奋之意,“等等,我还想起来了,说不准啊,那天夜里宝意姐姐和宝心姐姐也是给她下了药,所以才睡着了,让她趁机钻了这个大空子,就跟大公子成了好事,一下子就越过宝意姐姐和宝心姐姐当了通房丫头。哎哟,你说,咱们要不要去告诉宝辞姐姐啊?”

“算了吧,人家可比你聪明伶俐。我昨晚就发现了,那位屋里的琉璃罐子有人动过,里面放的云片霜糖也已经给人换过了,如今,只怕是什么证据都没留下,还是少管闲事的好。”采莲的声音里渐渐有些失落,“咱们俩小心些能自求多福就够了,好在咱俩又不曾得罪过那个桐儿,更不曾挡了她往上爬的道儿,她应该也不会算计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咱俩就是伺候人的命,伺候谁不是伺候呢?”

余下的就都是些不相干的闲话,长生只怕屋中人发现自己听见了这等秘辛,好容易做贼般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小跨院,急急忙忙端着碗盘就往回走,心口里不住地咚咚乱跳,全是说不出的害怕。

眼看着就要沿着廊子走回到西院门口,忽然从斜侧里的暗影中现出一个人影,只吓得长生陡然一跳,手中的托盘霎时脱了手,一声惊叫竟然没来得及出口,人已经一个跟头就滑倒在地上。

幸亏那人手脚灵活,赶上前来一把就接住了托盘,却还是有一个瓷碗跌落下来,好在掉在一旁湿漉漉的草地上,不曾摔碎。那人手脚利落地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地上,上前去扶起长生,脸上陪着笑,嘴里喋喋叨咕:“哎呦长生姐姐,我是雨墨,我跟着大公子的,上回请大夫来给你们姑娘看病,你不是见过我么?我长得也不像鬼啊,你怎么就吓成这样。”

长生抬眼看去,果然是小厮雨墨,长长松了口气,可心口里还“扑通扑通”地跳个不住,站起身来就赶忙甩开雨墨的手,低头道:“大公子不在房里,这大晚上的,你怎么进内宅来了?”

雨墨嘻嘻笑着恭维道:“长生姐姐的规矩学得可真是快,我刚进王府的时候,那要是有姐姐这么聪明伶俐,不知能少挨几顿板子呢。”

长生一向不如桐儿伶俐,可此时有人夸自己聪明也暗自喜欢,低着头抿着嘴儿偷偷笑了笑,才问:“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一笑早落在雨墨那个机灵鬼儿眼里,凑近一步讨好道:“当然是有事,不过呢,也是借着这有事的由头来见见姐姐。能有幸跟姐姐说上几句话儿,那可比得了赏钱还叫人高兴呢。”

看长生的头越发低了,连脸颊都红了,雨墨心道:这等蜜里调油的甜话,自己素来是见人能说几车,不过是为了套个近乎而已,花花轿子人抬人嘛,可这丫头怎么这么羞涩啊?不会是当了真吧?赶忙偷偷咧咧嘴吐吐舌头,正经起来道:“不逗了不逗了,咱们赶紧说正事儿,你们姑娘在屋里么?”

长生听他忽然变了口气,赶忙抬起头,见雨墨面容清秀,一双灵光四射的大眼睛正忽闪闪瞧着自己,又赶忙低下头去,答了声“在屋里”。

雨墨去地上端起托盘,笑道:“那咱们一道儿往里走,边走边说。”

逸阳口中模模糊糊唤着“风儿”,也不知这是第几回又悠悠醒转过来,周遭还是阴暗的青砖墙,窗外仍是传来萧萧索索的连绵雨声,只是门窗上都钉着木条,也瞧不见外面的情形。

雨也不知已经下了多久,似乎从地面下深处隐隐透出阴寒之气来。逸阳仍旧是趴伏在一张矮脚窄藤榻上,身下虽垫了一条薄褥子,可趴卧的时间久了,还是硌得身上生疼。呼吸极是不畅,浑身也都难受得很,逸阳咬着牙想略动弹一下僵硬的身子,可才稍稍一用力,就给身后的钻心彻骨之痛折磨得一阵阵眼前发花,登时又激出一身的冷汗,昏沉沉之中几乎熬不住又要晕过去。

逸阳不敢再动弹,半合着眼忍耐着缓了一会子,才略略好些。又觉得口里仍是干渴非常,想叫人端杯水来,却见屋中空空荡荡,只有床旁一盏孤灯,照着床上自己一人。低头想了想,模模糊糊记起来,是自己实在是疼得太过心烦,将大夫连带江管家和小厮都一齐赶了出去。好在那趁了自己昏睡之时进来送灯之人,还在灯旁放了一壶一碗,碗中早倒好了半碗水,刚好放在逸阳伸手就可以够到的地方。

逸阳伸手去拿水碗,只觉得那薄瓷小碗沉重异常,抖索索费了好大力气,好容易才没将水打翻。碗里的水早已经冰冷,但兑了些蜂蜜,入口清甜,让逸阳渐渐又恢复了些体力。

这一顿板子着实不轻,虽万幸不曾打断骨头,却也是几乎将逸阳折磨了个半死。逸阳被抬进这间仓房之后,尚在迷糊之中,就给人撬开牙关灌了护住心脉的药,随即便有人上来小心翼翼给他检视伤处。大夫说怕清理伤口之时逸阳会因剧痛挣扎,江管家也只得道声“冒犯”,之后叫两个小厮上前来,将逸阳的肩膀脚踝都死死按住。而逸阳此时莫说是挣扎,便是想说一句“不用你们按住我”的力气也没有,只能任由旁人处置。

那些茧绸下衣破碎的丝丝缕缕,都已和被打得狼藉狰狞的血肉混在一处,大夫虽是着意小心,逸阳还是疼得两度昏死过去。好容易熬过了治伤,又一会子是平肝散淤的药,一会子是止痛活血的药,直喝得逸阳满口满喉都是苦涩,可身上的疼痛却仍是不减。逸阳给疼痛煎熬得死去活来,又不愿出声□□,只得死死咬牙隐忍,到后来实在是不堪忍受,哑着声问大夫可有止痛的法子。那大夫却摇头说已然用了止痛的药,只是棒伤甚重,这头三日只怕还要难熬些。逸阳顿时无名火起,将一众人等全都赶了出去。

逸阳虽晓得父亲必不会轻饶了自己,却也没料到父亲当真会下如此重手,几乎要将自己活活打死,更不料想一向端庄雍容的母亲竟然为了自己当众相求。逸阳自幼便先学“百善孝当先”的道理,跟随秦正杰所学的也是君子之道,此时虽受了重责,心中并没有半分怨恨,只是十分愧疚,只盼着爹娘能看在自己受了教训苦楚的份上,能够容许自己和风儿相伴终老。

一想到风儿,逸阳的心里更觉愧疚,实在不忍多想也不愿多想,若是自己根本做不到一生能护得风儿周全、只娶风儿一人白首偕老的承诺,那还不如当初让风儿跟了暮宇去……

恍惚中只觉得身上汗透的衣裳渐渐冰凉,逸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就这微一颤抖,又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疼痛砸下来,死死咬住牙才没有□□出声。可这刺骨的疼痛绵绵延延,无尽无休,很快便将才略略恢复的一点点精神都耗尽了。逸阳只觉胸口里一颗心跳得愈发急促虚浮,身上更是虚脱得没有半分力气,眼皮也实在沉重,渐渐体力不支,又迷迷糊糊昏睡过去。

在飘飘摇摇的梦里,逸阳似乎是又回到了九离山上,似乎是自己只有是八、九岁的年纪,似乎是自己当年骄纵任性不服管教,给师父堵住口绑在凳上用藤条抽打。自小生在绮罗丛、长在锦绣堆中身娇肉嫩的王府小公子哪里受过这般苦楚,只觉得那身后的疼痛铺天盖地砸下来,啮骨噬肉,无尽无休,想哭喊求救讨饶却半声也发不出,想来传说中的无间炼狱也不过如此罢。

忽然觉出自己给人松开,眼前出现一袭青衫,逸阳认出那是师父,伸手一把死死攥住那青衫的衣摆,仰头叫了声“师父”,只觉得满心委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师父瞧着自己,轻轻摇了摇头,长长叹出一口气,那眼光里似乎有说不出的失望,却又一语皆无。

梦境中,逸阳渐渐记起自己如今已然二十二岁了,恍惚此时是要带着风儿离开师门。逸阳实在不舍,心口里似乎有许多话,可就是不知从何说起,仍是死死攥着师父的衣摆,只觉得胸口里给眼泪憋得生疼。

忽然看见风儿含着泪躲在师父身后,一双大眼睛凄惶惶地瞧着自己。逸阳心中无限愧疚,难过万分,有无数的话要说,却又不敢开口。眼前一个恍惚,却又忽地现出一个身穿灰布僧衣的光头和尚,却是暮宇,只见他横眉立目,用手指着逸阳大声怒斥:“江逸阳!你个言而无信的卑鄙小人!你做出那等禽兽之事,怎么对得起风儿?”

逸阳百口莫辩,只觉得无数难过无数委屈一齐涌上来,心口里疼得几乎要涨裂,顾不得暮宇,只朝风儿道:“风儿,你信大师哥,大师哥绝没有负你。”想去拉住风儿的手,却给风儿闪身躲开。

风儿朝逸阳摇摇头,泪珠对对坠落:“大师哥,原来,你也骗我……”

逸阳心痛如绞,颤声哀求道:“风儿,大师哥没有骗你。千错万错都是大师哥错,求你原谅大师哥这一回……”

暮宇上来就挡在风儿身前,紧紧握住风儿的手,一双灵气四溢的大眼睛痴痴望着风儿:“风儿,别理他。你跟了我走,咱们两个哪怕是浪迹天涯,路死路埋,沟死沟埋,反正只要咱们俩生死都在一处,就是到阴曹地府里,也有我死活陪着你。总好过让你留在这里孤零零举目无亲,只能受这禽兽的欺骗。”

“不!万万不可!暮宇,你不能带了风儿走!风儿需要我的血救命。”看着他二人十指交缠,逸阳恨不能扑上去一把死死扯住风儿的手,偏偏自己不争气的身子却是半点也动弹不得。

风儿瞧也不瞧逸阳,只朝暮宇嘻嘻一笑,道:“宇哥,我不理他,我宁可跟着你。哪怕明日我就在荒郊野地里吐血而死,有你抱着我就好,我不要再信他。”

风儿和暮宇手拉着手,身影渐渐模糊远去,逸阳却只能眼睁睁瞧着,急得几乎要吐血,心口裂疼得双手发颤,实在是万般割舍不下,却也只能不住唤着“风儿!风儿……你回来……”

也不知迷迷糊糊之中喊了几千几百声,朦朦胧胧似乎听见有个含泪的声音,也正戚戚然低唤着“大师哥”,逸阳在梦中疯魔一般四处找寻,急得将“风儿”二字都喊得走了音。

“风儿……风儿……”逸阳渐渐听见自己的声音,缓缓睁开眼,用力喘了几口气,才渐渐回了神,随即就确确实实地听见了“大师哥”三个字。

逸阳瞬间彻底惊醒,挣扎着循声望去,屋中仍是只有自己一人,哪里有风儿的身影?逸阳急急又哑着喉咙一连唤了几声“风儿”,却听见从那被木条钉死的窗外,传来一声带着泪音的“大师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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