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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上,他没有明说,只是让官家自己琢磨弦外之音:学术上不算是背叛,那么政治上呢?看来,宜阳书院和北党决裂以后,北党是有意捧起曾家,以此来打压宜阳书院。而身处南学和北党的联合打压之中,宜阳书院现在的日子,只怕不会很好过。
南学对宜阳书院的压制,官家心里应该是有数的,但北党对宜阳书院如此的打压,应当能对他造成震动。陈珚一番说话,其实为的就是此刻,见官家沉吟不语,他行若无事,又翻了四十多张卷子出来,笑道,&ldo;这些就都是我在京城时认识的朋友了‐‐姨父您也知道,我得了闲喜欢四处乱走,国子监也是去过的,当然还有如今诸执政家中的衙内,也有些熟识,只是比不上方才的那些师兄而已。方才我还看到好些眼熟的名字,似乎也都是姜相公的学生,这南学可谓是人才济济‐‐说来也要恭喜姨父,毕竟不论南学北学,又或是宋学,最终,还不都是您的臣子么?&rdo;
他又指出南学的几位俊才,也是不吝惜夸奖之词。官家听得倒是心不在焉:他素来关心文事,对于京城国子监中的才子,乃至是诸高官家的俊彦子弟,其实也有依稀印象,再加上皇城兵马司的作用,陈珚所说的这些事,对他来说其实不算新鲜。再说,这些人家中都有靠山,得职也不会太差,至于日后前途如何,自然是由其在任上的表现来决定。
陈珚见官家渐渐有些走神,话锋一转,便谈起了自己和一些衙内的少年恩怨,&ldo;这位吴衙内,就在我离京前半个月,险些还要把我的牙齿打掉……&rdo;
他一面说,一面把该人的卷子送到官家跟前,官家如今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呵呵笑道,&ldo;你们啊,真是少年轻狂,若是真打掉了,说不得又要来我这里讨象牙回去补。&rdo;
陈珚适才已经翻到了李文叔的卷子,也是不惊反喜:若是他这一科没考中,几年后自己还真未必想得起来要收拾他。他有意把李文叔的卷子留到了最后一张,把前面人的故事都说完了,此时方才拿起李文叔的卷子,做沉吟状,&ldo;至于这位师兄,和我的恩怨就要大些了……&rdo;
官家本来听得入神,此时不由追问,&ldo;怎么?&rdo;
&ldo;他亦是宜阳书院的学生,只是钟情先生家的三娘,又因为我跟着表兄一道,去宋家拜访了几回,和宋三娘也还算说得上话。因此自初识起,便对我十分忌惮,&rdo;陈珚皱眉道,&ldo;先是离间我和颜衙内,意图挑拨颜衙内来对付我,后来被我识破,教训了他几回,两人关系越来越僵……最后一次,他乘着大家游猎,竟是想要发弓she我……&rdo;
陈珚之所以叫皇帝姨丈而非堂伯,便是因为皇帝和皇后感情极好,觉得陈珚叫他姨丈,更显得亲近‐‐其实以此也可看出他对陈珚的疼爱了,否则若是寻常的宗室子侄,又怎么会想到此事?福王家十多个儿子,也就陈珚混上了&lso;姨丈&rso;这个称呼,先听着李文叔挑拨离间等事体,官家还能当个玩笑,后来听到引弓欲she一事,饶是他素来好脾气,也不禁沉下脸来,怒道,&ldo;荒唐!李家怎么出了这么个不肖子弟?&rdo;
陈珚反而回头宽慰官家,&ldo;究竟也没有真凭实据,也许是我有所误会。此人虽然人品有些瑕疵,但也不是不能使用,不论君子小人,都有可驱使的地方么……&rdo;
&ldo;你什么都好,只是性子太软了些。&rdo;官家却是摇头道,&ldo;旁人欺压你,你也都自己受了,不说回来和家人诉苦,就是家人要帮你出气,你都还要拦着,这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此人竟敢谋害天潢贵胄,若有凭据,他全家人都要被牵连,即使如此,此人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rdo;
他略微沉吟片刻,便道,&ldo;此事你不可再过问了,交由姨父来办,更不能再为这李家子求情。&rdo;
陈珚早知官家会如此反应,他更是隐隐猜测到,官家对于他在宫学中所受的待遇,应该的确是心知肚明,更有自己的一番看法:从贤明太子到官家,其实都是一副护短的性子,自己越是容让,他们就越是不舒坦。姜相公要么是不够了解官家,要么,就是不在乎官家的感受,否则也万不会如此露骨地为难自己。
&ldo;这……甥儿依了姨丈便是。&rdo;他露出为难之色,但终究还是答应下来,仿似为了活跃气氛,又笑道,&ldo;您瞧,其实宋先生也不是全然明察秋毫,李师兄这个jian佞,他就没觉察出来,虽不说当成心腹弟子,但也还让他在书院就学。可见坊间许多关于宋学的传言,也是神化了,哪里都有好人坏人、英才庸才,宋学、南学,哪个能例外呢?&rdo;
说到坊间对宋学的神化,他的语气格外多带了几分不以为然。官家被逗得也是轻笑,&ldo;还当你对宋学推崇备至,如今看来却倒还和以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谁也不能让你心服。&rdo;
陈珚这回说得倒都是心里话,&ldo;甥儿对儒学也便是如此而已,说穿了,什么宋学、南学,需要的时候拿来用用罢了,终究外圣内王,儒家之道,就是千变万化,也终究不可能真正以此治国。&rdo;
官家笑着隔空点了点陈珚,&ldo;胡话,这话若传到外头,你的几个老师怕都要对你大失所望了。&rdo;
他沉吟片刻,又问,&ldo;以你看,今科状元,点宋三合适么?&rdo;
陈珚脑子急速转动,口中却并不停息太久,而是仿佛理所当然地道,&ldo;当日点宋大合适,今日点宋三,应当也合适吧?&rdo;
官家微微一怔,终于被陈珚逗得大笑,陈珚听着他的笑声,暗暗松了口气,这才是发觉自己已经出了一身冷汗:&ldo;今晚以后,先生那边的压力应当能小一些吧,就不知道姨丈会不会召先生进京了……&rdo;
虽然知道宋先生即使进京,也未必会带上宋竹,但他依然不免又是久违地想起了宋三娘:&ldo;她定亲了没有呢?去年到今年,一直都是多事之秋,也许是还没有,若是如此,说不定先生也会带上她呢……&rdo;
但这想法,只是一闪而过,就被陈珚掐灭在了心底,他重又收摄了全副心神,把注意力集中到了和皇帝的对话中去。
☆、第65章外合
&ldo;到了东京以后,你就把这叠银票带给你三姨。&rdo;小张氏一面忙着叠衣,一面叮嘱女儿,&ldo;让你三姨找人,去钱庄兑些铜钱,东京地方和宜阳不一样,虽说是住的你王师兄家里,但你王师兄人在外地,家人多数都随过去了,那处宅子里也就是一些看家护院的仆丁而已……&rdo;
宋竹一边听着,一边耐心地点头,以安抚母亲的情绪,&ldo;都知道了,娘,您就尽管放心吧。&rdo;
&ldo;你是没有和你爹单独出过门。&rdo;小张氏也是难得出现这般焦虑的时刻,&ldo;哎,别说你爹了,就连你都只是个娇娇女,这般进京,只怕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更谈不上照顾你爹……这主意我看终究还是有几分不妥。&rdo;
也就是在上个月,宋先生终于受到朝廷征召,将要入京任集贤院校理,这其实不是什么高位官职,起码就比不上宋家二叔的知州权重,但官职只是个幌子而已,宋先生进京,对宜阳书院来说意义极为重大:自从七年前宋先生辞官回乡以来,京师就被视为是南学的自留地,如今宋先生入京讲学,等于是朝廷许可他在京城弘扬宋学,这其中激动人心之处,只怕是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最重要的一点,便是隐隐约约地暗示了宋学门人七殿下,如今似乎已经在那场不可言说的斗争之中,取得了一定的优势……
但这入京的好消息,对宋家来说,却也带来了一定的烦恼‐‐宋家最近,人手有点不够使唤了。
一方面,在今年年初考中进士以后,薛汉福便回家探亲去了,薛家也在张罗他的婚事,马上要前来迎娶宋苡。另一方面,宋栗中了榜眼以后,上门来议亲的人家也是多不胜数,小张氏根本无法在这种情况下离开宜阳,再加上她又是长媳,现在明老安人年事已高,她更是不适合动身前往东京。尽管宋家二夫人已经从外地返回,准备由她来照料老家,让小张氏跟着去开封照看宋先生。但远水解不了近渴,起码这一年半年内,小张氏是被困在宜阳没法动弹。
再加上宋家本来仆役就不多,接连而来的喜事更是需要人手帮忙,不能全由乡亲们帮衬,宋先生能带上京的下人竟是寥寥无几,除了惯使的老仆以外,竟是连书童都没能预备上一个。仓促间也不知上哪里寻人去‐‐这文字上的事,还说可以让弟子们服役,但照料生活起居的琐事,再由弟子们代劳就不合适了。小张氏又决不放心让宋先生自己照看自己,因此思来想去,也只有发动宋竹和父亲一道先上东京城去,做上一年半载的小管家娘子了。
&ldo;也是不巧,你大哥、二哥如今都不在京里,否则倒也未必要劳动你了。&rdo;虽说是下了决定,但要上京的除了宋先生以外,还有自幼带在身边,从来也没有分开过一天的女儿,小张氏这几日真是啰嗦了不少,不难听出来,她还在寻找让宋竹留在宜阳的办法。&ldo;且千万记住,在东京不要胡乱出去走动,那地儿拐子多,若是被拐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rdo;
宋竹有几分哭笑不得,&ldo;娘,您就放心吧,我都多大人了,这些事难道还不晓得?&rdo;
小张氏这才是住了手,她摸了摸宋竹的脸庞,略带自失地一笑,&ldo;是啊,一转眼就成了大姑娘喽……&rdo;
她神色上闪过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仿佛是宋竹的年纪,又勾起了她的心事。宋竹看在眼里,忙岔开话题,又笑道,&ldo;既然带了这些钱过去,在东京可还要再雇人?只怕雇来的使女手脚会不干净。&rdo;
&ldo;雇人也不必了,第一有些外道,第二我们本就住在王家,若是往外雇人,难免让人觉得王家招待不周。&rdo;小张氏果然被支开了注意力,&ldo;再者,你爹也不喜多置奴仆。有你们几人在,应当也能把他照看好了,最要紧是盯着他好生歇息,别再一讲学就废寝忘食的,弄坏了身子。&rdo;
宋竹这才松了口气,也不敢再嫌弃母亲啰嗦了,她知道母亲正沉浸在离别的焦虑和不舍之中,便配合地点头称是了起来。‐‐自从去年和周霁的亲事有变以后,自己的婚事就被耽搁了下来,现在已经渐渐是成了家里的一个默契了,不论是她还是母亲,都极力淡化年龄的增长,对宋竹来说,也算是正中下怀了,反正她现在就是不大热衷于操心婚事。
至于母亲那里会有什么想法和猜测,这就不是她能过问的了:周霁这门亲事到底是怎么黄的,宋竹到现在都不清楚。她所知道的就是有一次母亲又问起周霁的时候,她和母亲说了一些周霁家里的事情,然后小张氏问她这些事是不是陈珚告诉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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