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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第1页)

荣子似乎不曾被惊醒,而其实她根本是醒着,她慢慢地伸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然后紧紧地握住了他的食中两指,就像小女孩牵着大人的手走路那样。  &rdo;荣子!&rdo;金雄白轻轻地喊。  &rdo;嗯。&rdo;她答应着,却未回面。  &rdo;你做了梦没有?&rdo;  &rdo;做了。&rdo;荣子反问,&rdo;你呢?&rdo;  &rdo;当然做了,否则为什么问你。&rdo;金雄白一面轻柔地抚摸着,一面靠紧身体,从她的发丝中将声音透过去:&rdo;我做的梦先很有趣,梦见我在跑马厅,春季大香槟中我买的马,一路领先‐‐。&rdo;他故意不说下去。  &rdo;后来呢?&rdo;荣子如他所期望的,翻过身来,面对面地问说:&rdo;到终点仍旧是第一。&rdo;  &rdo;不知道。&rdo;  &rdo;怎么会呢?&rdo;  &rdo;怎么不会?有个冒失鬼从背后撞了我一下;一惊而醒,自然就不知道那骑马赢了没有?&rdo;  &rdo;真可惜!&rdo;  &rdo;是啊,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受,好梦不终,突然惊醒,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空虚,不过,今天我的感觉不同。&rdo;  &rdo;怎么不同呢?&rdo;  &rdo;因为醒来比梦中更好。&rdo;他摸着她的脸说:&rdo;有你填补我失落好梦的空虚。人间到底胜于天上。&rdo;  &rdo;你是说真实胜于梦境?&rdo;  &rdo;正是这话。&rdo;  &rdo;可是,你怎么能证明,现在不是梦境,那匹一路领先的马,不是真实?也许你的马早就赢了,正等着你拿马匹去领奖金呢!等我看看,你的马匹搁在哪个口袋里了。&rdo;说着,她伸手到金雄白去乱捏乱摸;金雄白怕痒,又笑又躲,最后两人扭成一团。

二人又经历了一次由兴奋到懒散的过程,金雄白问道:&ldo;荣子,你读过庄子没有?&rdo;

&ldo;只听见这部书名。&rdo;

&ldo;你看过京戏的蝴蝶梦、大劈棺没有?&rdo;

荣子想了一下说:&rdo;看过,那年童芷苓到哈尔滨来,常唱这出戏。原来你说的庄子,就是庄周?&rdo;

&ldo;对了。&rdo;

&ldo;到底有这个人没有?&rdo;

&ldo;当然有。不然怎么会有这部书。&rdo;金雄白又说:&rdo;你刚才的话,就跟庄子的说法一样;不知蝴蝶之梦庄周,还是庄周之梦蝴蝶。所以我以为你看过庄子。&rdo;

&ldo;没有。&rdo;

&ldo;没有就更了不起。证明你也有像庄子那样丰富的想像。&rdo;

&ldo;谢谢你,太夸奖我了。不过,我觉得一个人的想像还是不要丰富的好。&rdo;

&ldo;你倒说个道理我听听。&rdo;

&ldo;想得越多越痛苦。&rdo;

金雄白完全同意她的看法,却不愿表示任何意见;不过眼色中示意,乐于听她的见解。

&ldo;尤其是自以为一定能如想象的事,结果并未出现,想象落空;更是最痛苦的事。&rdo;

&ldo;这只可说是希望落空。凡是希望都带一点主观的成分;所以,&rdo;金雄白特别强调,&rdo;这种痛苦,应该说是感情上的痛苦。&rdo;  &rdo;感情亦由想象而来。&rdo;荣子针锋相对地回答,&ldo;没有想象,就没有感情;尤其是对于一个遥远而陌生的对象。&rdo;

他不明白她的话,意何所指;只觉得她的语言有味,便即笑道:&rdo;你这个遥远而陌生的对象,不会是我吧?&rdo;  &rdo;怎么会是你?我们现在不但不陌生,而且距离最近了;近得只能容得下一个人。&rdo;  &rdo;容得下一个人?&rdo;金雄白反驳着说:&rdo;男女之间的距离,能容得下一个人,就不能算最近。&rdo;  &rdo;那是没有办法的事,也许必须容纳两个、三个;甚至5个。&rdo;  &rdo;你的话说得很玄、有点、有点‐‐。&rdo;  &rdo;有点什么?&rdo;  &rdo;没有什么。&rdo;  &rdo;你不对!&rdo;荣子率直指责,&rdo;既然我们的距离,近得不能再近了,有什么话不能说?&rdo;  &rdo;有句话,我是开玩笑的;你如果不会生气,我就说。&rdo;  &rdo;开玩笑的话,我怎么会认真?&rdo;  &rdo;我是说,你刚才的话很玄,有点上海人所说的&rso;十三点&rso;的味道。&rdo;

荣子笑了,&rdo;这话也不是你第一个人说。有一次我跟一个也是上海来的客人,谈不到句。他就不悄地骂一声:&rso;十三点&rso;。我想想也是,人家是来寻欢作乐的,你跟人家谈严肃的人生问题,不是十三点是什么?&rdo;她略停一下又说:&rdo;哪知道我今天又做了十三点。&rdo;

能有这样的自知之明,金雄白才确知她有深度;亦就更为欣赏了。&rdo;我们再谈刚才的问题,&rdo;他说:&rdo;请你解释必须容纳两个、三个,甚至还是5个的理由。&rdo;  &rdo;我先问你,男女之间,什么时候,距离最近?&rdo;  &rdo;那还用说吗?是两人联接为一个人的时候。所以最亲密莫如夫妇。&rdo;  &rdo;那么,当夫妇由两个人联接为一个人的时候,你能排除腹中的婴儿吗?&rdo;

金雄白恍然大悟,但也大惊,&rdo;怎么?&rdo;他急急问说:&rdo;你怀着孕?&rdo;  &rdo;没有。&rdo;荣子看他紧张的样子,觉得好笑,便故意吓他一吓,&rdo;昨天没有;可是今天也许有了。医生替我检查过。说我很容易怀孕的。&rdo;

这使得金雄白想起到处留情的周佛海,不知有多少骨血流落在外;反躬自问,或亦不免。但事后不知便罢;事先知道有些可能,却不能不预筹一个比较妥当的办法。

这样想着,口中反先问一句:&rdo;如果两三个月以后,你发现怀着我的孩子,你作何打算?&rdo;  &rdo;那是你的事。&rdo;荣子答说:&rdo;我先要看你的态度才能作决定。&rdo;

金雄白心中一动;但旋即警省,轻诺则寡信,此时不宜作任何言之过早的具体承诺。于是正色答说:&rdo;我会拜托刘先生,到时候一定有妥善的安排。&rdo;

荣子不作声,仰脸向上;侧面看去,只见极长的睫毛不住在闪动,不知道她在思索些什么?  &rdo;金先生,&rdo;她突然转脸问道:&rdo;你问我要不要进关去观观光,是随便说说的;还是确有这样的意思?&rdo;

金雄白心中微微一跳;他想:到了这样的交情,即使昨夜是随口的一句话,此时亦不便否认,&rdo;确有这样的意思。&rdo;他说:&rdo;我不知道这里旅行的规定,如果能够随便进关,去玩一趟也是很平常,很容易的事。&rdo;  &rdo;只要刘先生肯帮忙,我想进关就不难。&rdo;荣子又说:&rdo;不过,金先生,我很坦白地说,我进了关、就不出关了。你能不能替我在上海,或者那里找个工作。&rdo;  &rdo;那太简单了!甚至我帮你忙,创一番自己的事业也不难。不过,&rdo;金雄白很诚恳地说:&rdo;我必须先了解你为什么不愿在关外?你的生母怎么办?&rdo;  &rdo;好!我告诉你,我有义务告诉你。起来谈,好不好?&rdo;  &rdo;好。&rdo;

两人同时起床,荣子像个贤慧能干的妻子那样,照料金雄白盥洗、更衣;用电话叫来了一份欧洲式的早餐,一面为他在面上抹黄油,一面说道:&rdo;我早晨向来不吃东西的。你管你吃,听我告诉你,我为什么想离开这里?&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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