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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淮河畔,风月无边。此刻戌时更漏声响,夜色渐浓,各家青楼酒肆将那华灯高高挑起,一排排,一行行,光影流动,铺满长街,似霓虹坠落凡间。连那河水也映得五彩斑斓,画舫穿行其上,仿佛梦中。
街市上,游人如织,各色风物琳琅满目,叫卖之声喧嚣于耳,当真好不热闹。一派欢腾之间,一个衣衫破烂,满面污秽的潦倒少年走在街上左瞅瞅,右瞧瞧,盯着摊子上的包子,挑子里的馄饨直咽口水。已经两天粒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肚皮兀自叫个不停,无奈囊中羞涩,半个子儿也没有,他又拉不下脸来与人乞讨,只能散步街头,饱一饱眼福。
他三日前还是颇为阔绰的,虽不至“腰缠十万贯”的豪奢,百十两银子却也不放在眼里。无奈有人算准他那好打抱不平的性子,合伙骗尽了钱财。他倒也不恼,自忖或是人家真的有难,走投无路,方出此下策。因天生富贵,他对钱财从来都是极无所谓的态度。不过如今饥肠辘辘,才明白“一分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毕竟安贫乐道的颜回尚有“一箪食,一瓢饮”呢。
不知不觉来到“初雨阁”前,此时正有许多人聚在楼下不知在争抢什么,乱纷纷,闹哄哄。抬头再看,楼上正有一潇洒公子拥着个绝色美人,倚在窗边大把大把地往下撒钱。人抢得越欢,他便撒得越多。
“苏公子仁义!”“苏公子豪气!”楼下人越聚越多,你一言我一语不停夸赞,只盼着再多扔些。这苏公子是谁?又为何这般阔绰?少年不知,但江南人却是无一不晓的。天下之富,半在江南;江南之富又半在金山银海楼。而这苏公子就是金山银海楼的二公子苏少英。他向来游戏风尘,流连欢场,专爱往脂粉堆里钻,为了女子花钱毫不吝惜。但他从不以容貌取人,只要有一样能得他心意的,必倾心相待,便是其他的姑娘也能得到许多恩赏,故而青楼女子都唤他小菩萨。现今他怀中的女子乃是初雨阁的头牌月陬姑娘,以歌舞双绝闻名金陵。她因与羞春楼的仙素姑娘争夺花魁遗憾落败,这些日子十分郁闷。苏少英为逗她开心,便效仿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在这里大撒钱财。起初月陬姑娘仍是不见笑意,还怪他由着性子胡闹。但争抢的人越来越多,摩擦冲突也随之而生,你打我一拳我踹他一脚,扯头发的,咬耳朵的,不一而足,当真是丑态毕露。月陬姑娘见此情景也不由得笑出声来,便似看戏一般。那苏少英见美人欢喜,心下大快,豪气顿生,钱也撒得多了,更是将自己随身的玉佩扔了下去,引得楼下又是一场好抢。
那潦倒少年看着下雨也似的漫天铜板,又摸了摸干瘪的肚皮,踟蹰半晌终是没有上前去。此时一个七八岁的小乞丐从人群里拼命地挤了出来,急慌慌地就往外跑。没跑几步正撞上了他。两人一个饿得浑身无力,一个原本就瘦小枯干,登时就双双摔倒在地。这一摔不要紧,却见一枚剔透光润的玉佩自小乞丐怀中掉了出来。他正要捡,早有十几个泼皮无赖追了上来意图抢夺,于是急忙扑了上去压在身下。
一个粗壮大汉揪着小乞丐的后领将他提了起来,其他泼皮无赖紧跟围上,争着伸手往他怀里掏那玉佩。小乞丐死死抱住,不断挣扎,冲他们一阵乱蹬。但他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不仅被连扇了几个耳光,玉佩也被人生生从怀中拽走。
得了手,无赖们将小乞丐扔在地下,踢了几脚,随即便走。小乞丐却是挣扎而起,跌跌撞撞地追上拿着玉佩的人,一把抱住他的腿,哭喊道:“大爷们行行好吧,我娘的病就靠它呢。”无赖们哪里管这些,又是将他一阵乱打,拳拳狠辣。
那潦倒少年原本就有副侠义心肠,早已看不过眼,跑上前去奋力分开众人,护住那个小乞丐吼道:“你们抢东西抢了便是,还要将他打死么!”
“来了个强出头的!连他一起打!”无赖们哈哈哈大笑,一涌而上。潦倒少年已饿得浑身无力,哪里抵挡得住,只得俯下身来,牢牢护住小乞丐,弓着后背索性让他们打去。拳拳到肉,虽然疼痛得紧,少年却并不后悔,只是为自己没听家里人的话好好练功而遗憾。不然如今这种局面,只是一剑的事儿。
“朗朗乾坤,怎好聚众打人!”但听一声怒喝,一个英武少侠大步流星而来,左一拳右一脚,三下五除二便将这群无赖打得人仰马翻。“快滚吧。再撞着小爷还打你们!”无赖们倒也识趣,自知打不过他,顿时鸟兽散。
“快起来吧。”英武少侠将两人扶起,关切地问道“没伤着要紧地方吧。”“呜呜呜~”那小乞丐兀自哭个不停,抽泣的说道,“呜~他们,他们把,把那牌子抢走了,我,我娘的病可,可怎么办呀。”
英武少侠不知他这是所为何事,潦倒少年当下便将前因后果一一对他讲明。“原来如此,不过所谓‘怀璧其罪’,小弟弟你得了那玉佩怕是少不了麻烦呢,丢了便丢了吧。”说着他蹲下身来,从怀里掏出了一锭银子,接着说道:“我这里银子也不多,不过这十两应该也够看病的花销了,来拿着。”说着便往小乞丐手里塞去。
小乞丐不敢伸手去接,怯生生看着他,吞吞吐吐地说道:“大哥哥,你,你帮我解了围。我不,不好再要你的钱了。”英武少侠闻言,摸摸他的头笑道:“帮人帮到底嘛!再说你大哥哥我可是很有钱的。你不要这钱,我也要拿去赌了,与其输给那些赌徒,不如拿它做善事呢。快拿着吧,给你娘治病要紧,”听他情真词切,小乞丐这才犹豫着接了过来,冲着二人连连道谢。英武少年又是一番勉励安慰,小乞丐方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少侠武功高强又仁义无双,我是佩服得紧呐,敢问高姓大名?”潦倒少年听其言观其行,心中既敬且佩。自打他流落江湖以来,遇上过骗子,惹到过无赖,传说中打抱不平的侠客却是一个也没瞧见,这英武少年算是第一个。
那英武少年也颇为欣赏他的侠义性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如太史公言“救人于厄,振人不赡,仁者有乎;不既信,不倍言,义者有取焉。”,真正的侠者取其侠义,能赴士之厄困,而并不在于武功之高低。当下二人一见如故,互相通报姓名。这英武少年自言乃是四海镖局少东家,名唤柳重恩,押镖来至金陵。而那潦倒少年则说自己是大名府富家子弟,姓木名赤心,因逃婚而流浪江湖。两人又各诉境遇,言及平生抱负,却是不谋而合,恨不早早相识。当下撮土焚香,以天地为鉴,日月为证,结为异性兄弟,木痴心年长两岁为兄,柳重恩便是弟弟了。
谈话间,木赤心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柳重恩听他说了遭遇,知自己这位义兄必是饿极,看了看身上还有几两碎银,于是邀他一同去“尽君欢”饮酒。已是兄弟,木赤心也不矫情,两人共往尽君欢而去。
尽君欢,金陵城里第一等的酒楼,正处秦淮河畔,距初雨阁不远,其高有五重,雕梁画栋,极尽装绘之能事。如今堂中座无虚席,两人等了一阵,才拣角落里一张小桌坐定,点了些南京的特色酒菜。木赤心也不客气,待菜上齐,便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邻桌坐着一对老夫妻,鸡皮鹤发,身形佝偻,骨瘦如柴,与这豪华的酒楼格格不入。面前也只摆着两碟青菜和两碗米饭,他们却是动也没动。那老头儿不住地打着哈欠,两只手捏捏这儿,摸摸那儿,浑身抖个不停,仿佛非常不安。而那老妇正四处观望,像是在寻找什么。忽然似乎是找到了,咧嘴一笑,将手一指,示意老头儿看去。
原来是一桌客人,一大两小。大的是个气质温婉的少奶奶,小的是粉雕玉琢的两个孩童,一男一女五六岁年纪,甚是可爱。那老头儿见此也是面露欣喜之色,舔了舔嘴唇,咽了咽口水,似是看到珍馐佳肴一般。
这一切都被旁边的木赤心看在眼中,他感觉这对老夫妇举止太过古怪,便向柳重恩说道“你看那两人好生奇怪。”
柳重恩也是看见的,低声说道:“怕不是人牙子吧。”“人牙子是什么?”木赤心奇道,他久居深宅大院初涉江湖,于诸多世事还不了解。柳重恩怕那对老夫妇发现,示意木赤心不要刻意去看,而后坐到他身旁,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就是人贩子,专门拐卖少女幼童,甚是可恶。”木赤心闻言不由地担心起来,看了看那两个孩子言道:“哪家的孩儿不是父母的心头肉呀!竟还有人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柳重恩示意他稍安勿躁,言道:“我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不过还是小心为上,你我留神盯住他二人。若是真有不轨之举,我们再做打算。”木赤心闻言点了点头:“还是你想的周全。不过看他们老态龙钟,应该也翻不起什么大风浪,难道有同伙儿不成?”
柳重恩笑道:“义兄你你有所不知,这江湖之上人人不可貌相!少林的照简大师不过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极乐宗的五福童也不过是顽童模样,这都是武林中绝顶的人物。还有许多奇人异士或大隐于市或小隐于野,只凭容貌当真是分辨不得。”他又说了自己走镖时遇到的各色人物,果然是怪客迭出,险象环生,只听得木赤心惊叹连连。
木赤心正听得入迷,忽瞥见那对老夫妇正跟着带了两个孩子的少奶奶出门。两人不敢耽搁,匆忙结账追了上去。不过柳重恩说远远地跟上就行,若那二人是老江湖,离得太近,恐怕暴露行踪。
那少奶奶家似是住得极偏僻,七拐八绕便到了一处小巷,四下无人,也无灯火。来至在一座小院前停下,似是要取钥匙开门。此时便见那对老夫妇竟是直直地飘了过去,形似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到了两个孩子身后。刚要伸手去捉,却听木赤心一声暴喝:“住手!”
少奶奶和两个孩子被喊声吓了一跳,回头再看只见两个面貌丑陋的枯瘦老者阴仄仄地盯着自己,更是胆战心惊,两个孩子吓得大哭起来。少奶奶急忙地揽过孩子,老夫妇伸手便要去抢。正在这时,柳重恩飞身而至,双拳齐出,打向二人后心。
柳重恩自忖这一拳自己使尽全力,当是一击必胜。不料那老夫妇却似无事一般,连头也不回,依旧是向着两个孩子而去。千钧一发之际,木赤心已然跑了过来,纵身一跃,挡在母子三人身前。这对老怪物微微一怔,轻蔑一笑,挥手便将木赤心击飞出去。身后柳重恩抓住这一点点时机,飞身扑上,将二人死死抱在怀中。
“快走!去报官!”柳重恩急忙喊道。那少奶奶如梦初醒,也不敢停留,牵着两个孩子拼命逃去。两个老怪物有心去追,但柳重恩这一抱力道极大,二人怎么甩也甩不下来。
“耽误老夫好事,今天便拿你俩开荤!”那老头儿被他惹恼,反手一掌便向柳重恩顶门拍去。柳重恩知他厉害,慌忙撒手,向后一滚,堪堪躲过一劫。两个老怪物哪肯饶他,赶上前来,他甫一起身,双掌便拍在胸口,直直飞了出去。
柳重恩摔倒在地,胸口剧痛,口鼻都淌出血来,他刚挣扎着勉力起身,却见两个老怪物又至身前。他此时身受重伤,已无还手之力,心道此番必死无疑。两个老怪物方要出手结果了他,忽然身形为之一滞,却原来是木赤心强忍剧痛追了过来,拼尽全力抱住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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