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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创建一个新世界,首先要打破旧世界;要建设一个新市场,首先要铲除旧市场。一种新事物的诞生,必然面临着一场严肃的革命。旧市场的既得利益者,必然不会轻易放弃现有的利益,必然采取各种各样的手段,企图阻挠新事物的诞生。哪怕明知道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就是粉身碎骨也要一搏。这种现象或许是历史前进的必然规律,就连屠家庄这个名不见经传山野农村也不例外。屠家庄两委会把屠宰市场的拆迁工提上了议事日程。
根据中央搞活市场经济、实行生猪定点屠宰、统一管理的十六字方针,整治私屠滥宰,严禁死病猪上市,避免重复污染,交叉感染,他们把屠宰户代表和村里的能员上将叫到一起,采用个别谈话和召开座谈会相结合的多种方式,终于敲定了屠宰市场拆迁方案,经过市场调查,摸排统计,每天屠宰十头以上的屠宰大户共五十户,都是进入市场的第一批人选,市场所有公共设施由集体统一建设,以狐子沟非耕地为基础,不足部分租用村民承包地,每户只缴五百元的土地租用费,每户六米六宽,取六六大顺之意,十九米九长,取长长久久之意。在新市场未建成之前,村前屋后、街道城壕所有的村民居住生活地段一律禁止屠宰,吴佐亲自指挥,动物检疫站和定点办公室、工商所参加,派出所和治安办配合屠家庄两委会实施。建设市场费用的公共投资部分,以后根据屠宰量按头收取市场管理费,逐渐归还贷款。屠老四利用所有的宣传机器,以两委会决议的形式,包括红榜公示,规定了最后的拆迁时限。
过了拆迁时限的第二天清早,屠老四调来了推土机,挖掘机,他亲自坐在推土机上督战。吴佐当然知道拆除旧市场的利害关系,当然清楚屠宰市场对他本人及乡政府有多重要,老实说,来到基层乡镇任职就是冲着屠宰市场来的。他在全乡干部会议上明确指出,屠家庄屠宰市场的拆迁,是当前乡政府党政工的第一要务,直接指派副乡长高曙光带队,派出所,治安办,包片干部,村委会成员全部上阵。听到机械轰鸣声,屠家庄的男女老少,平时帮忙杀猪的亲戚朋友,全都涌过来围观,大路小路,锅台旁都站满了人,看屠老四的把戏到底咋耍,看杀猪锅保卫战如何收场。
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一如既往毫不懈怠的向大地倾泻着万千金针,把这个世界折腾的心神不宁,屠家庄人们的脸上一反常态,有的充满杀气,有的布满阴霾,好象有谁要绑缚他们走向杀场似的。
屠老四首先朝自己家的杀猪锅开刀。他知道自己家的杀猪锅已经接近报废,换新锅是迟早的事,特别授意哥哥们不要转运家具,不要在乎那些盆盆罐罐的得失,不要理会他的所有行动,只在现场看着就行。推土机轰隆轰隆的有点羞怯的向前运转,挖掘机轻轻的落下铲斗。屠老四给司机说:“你们只管轰大油门,狠劲的推就是。”他给司机壮了胆,只听得轰隆一声响,屠老四家的杀猪锅和大棚在推土机和挖掘机的重力破坏下,轰然倒塌了。屠老四家的锅、棚一倒,围观的群众立马散去了一半,心明手快的人家,开始收拾自己家的杀猪锅,拆自家的遮阳棚,把还竖在那里的立杆和横杆一起拔掉,把在场堆积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往回搬运,还有一部分别有用心的人留在现场继续瞧热闹。屠老四给推土机司机打气说,你就以这里为轴心,大胆的向周围扩大战果,只管一个劲的推将下去。你再向周围看看,派出所、乡政府、咱两委会的人都在这里助威,你还怕什么?出了事,我担着,然后从推土机上走下来,站在一边的锅台上。推土机和挖掘机两相配合,轰轰隆隆的向前推去,一路还算顺风顺水。
眼看推土机快到了何耿家的锅棚,人高马大的何耿手里抡着镢头,溅着唾沫星子失去理智的大喊大叫:“妈那个靶子,我看你们谁敢过来?谁过来我砸破谁的狗头,不信试试!”何耿挥舞着镢头砸向推土机的大铲,钢铁碰撞,蹦起一道道火花。
何耿虽然扯破了喉咙,机器的轰鸣声盖过了何耿的嗓门声,推土机拐了个弯依然轰轰隆隆的向前行进。何直知道市场拆迁已不可避免,恐怕何耿把事情弄大不可收拾,从一旁挤过去,抓住了何耿的镢头把狠劲扔到一边,试着把何耿挡在身后。不过这一招并没有凑效,何耿的媳妇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把上去就抠住了屠老四的脸,指甲还真是不亚于利刃,给屠老四脸上留下了五道血印,三深两浅,何耿趁着人们把注意力集中在媳妇身上的当儿,又从后面闪出来,端着一盆杀过猪的血水,从屠老四的头顶上浇了下来。好一个屠老四血水淋漓,被落汤鸡还要略胜一筹。派出所的民警和治安办的人员迅速冲上去,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治住了何耿两口子。
高曙光给派出所所长摆了个眼色,何耿两口子被派出所的民警扭住胳膊,呲牙咧嘴的向配电室方向走去。
屠老四依然矗在哪里。他身上的血水淋漓不尽的往下滴落,脸上的血渍也不擦一下,看起来似乎呆呆站立的他,脑子就像天河二号超级计算机在做着飞速运转。现场所有的目光都尖锐的投向屠老四,有人上去帮他收拾,近处的人家有的甚至拿来衣服让他换,余开河和何直拉他去卫生所包扎一下,他一胳膊把他们轮到一边,血水淋了二位一脸一胸膛,凡是到跟前帮忙或者劝解的,屠老四统统置之不理。屠老大兄弟几个要上手,以洗雪老屠家的耻辱,他坚决制止了哥哥们。推土机、挖掘机停止了前进,在一旁无奈的喘息,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安宁,人们面面相观,私相低语,有的喜出望外,有的则露出狞笑,看他屠老四如何张狂?屠老四站在原地,既没有抖索身上的血水,也没有光顾一下伤处,只见他忽然几步跨上锅台,伸出右手指着推土机、挖掘机司机,朝着所有的人大声吼叫着:“你们给我推,使劲的推,谁要是有能耐就冲着我屠老四来,我,屠老四就在这里站着,看着你们把所有的障碍全部清理干净!你们给我听好了,有人不是想看我屠老四的笑话么?有人不是想让我屠老四下不了台么?有人不是想要我屠老四的命么,我就站在这里,堂堂正正的站在这里,来啊,要命你就拿去!现在还来得及,否则,我今天这个半吊子是卖定了,我就是要卖个半吊子给你们看看,我今天就要把这里的锅碗瓢盆全部砸烂,铲平,我屠老四说一不二,吐口唾沫砸个坑,否则,我屠老四给你娃好看的时候就到来了,不信你就等着瞧!”
屠老四疯了。屠老四跳上推土机,一把从推土机司机手里夺过操纵杆,他以前并没有开推土机的经历,只是看过坐过听人讲过推土机的操原理,但此时的他,完全就是一个老练的推土机手,他加足马力向老何家的锅台雨棚开去,那雨棚本来就是临时建筑怎经得起推土机的大铲,稀里哗啦倒了下去,竖杆和横杆倒了,被推土机履带的巨大力量碾碎,杀猪锅破了,血水向四处奔流,随即腾起漫天的烟尘。烟尘和血水成了屠老四不可多得的战利品,正是这带着血腥的战利品让屠老四发疯发狂。
老余家的一伙人站在远处观看风向,并没有直接出手,看到不顾一切的屠老四,都悻悻的离开了。
推土机又愤怒的吼起来,和屠老四一起发疯。除了几个搬动家伙什的,其他看热闹的人群很快散伙了,派出所开始在录何耿两口子的口供,余开河、何直忙前忙后的,寻找机会说情。
高曙光告诉推土机司机把屠老四换下来,司机没有迟疑,立马把屠老四硬推下司机楼,又驾轻就熟的操起来。
屠老四踏上另一家锅台,双目炯炯的紧盯着轰轰隆隆飞速运转的推土机和挖掘机,依然满身血水的矗在哪里。
不一会儿,派出所的警车带着何耿两口子来和屠老四告别。屠老四从锅台上跳了下来,站在警车前面给派出所的同志说:“让他们下来吧。”
所长说:“这二位的口供我们已经录完了,完全符合行政拘留的条件,你说放就放了,我们岂不白忙活了。”
屠老四甩了一下衣服袖子上的血水说:“还是放了吧,跳出来的人其实就是傻瓜,真正闹事的躲在幕后,墙里的柱子不显身,说不定现在还偷着笑呢。和傻瓜较量有什么意思?让你见笑了,根子还是我们的工没做好。屠家庄的事情就由我们自己解决吧。”
所长说:“不是我不放人,拘留的手续已经报送公安局,保护你的安全和拆迁工的顺利进展是吴乡长给我下的死命令,瞧你那一身血水一脸血印,我不能对不起你,再说你们两家还在火头上,可不能再闹出点不愉快来。”
“我知道你们的报审材料还没有送走。你就放你一百二十条心,我一定把处理方案和处理结果如实向你汇报。”
“那好吧。”派出所所长回头对两位民警说:“既然屠书记发话了,那就放人。不过我告诉你们俩,再胆敢节外生枝,闹出点响动来,我可绝不轻饶。”民警给何耿两口子打开手铐,何耿两口子连连点头回话:“不敢不敢,再也不敢了。”
派出所、治安办、包片干部以及所有的人全都走光了,推土机、挖掘机处理完现场遗留物,推平压实后也开走了,折腾了好多天的清理私屠滥宰市场彻底结束,场子里变得分外寂静,灯光没有了,猪叫声没有了,人喊声没有了,一切变得鬼一般寂静。屠老四回到家里,何直带着何耿两口子提着礼当已经在那里等候了好久,看那分量,礼当还不轻。屠老四朝着三哥喊:“这是谁啊,认不得的人跑到咱们家干啥?我们不缺这些东西,三哥,给我把这些东西全扔到大路上去,把这里的外人给我赶出去。”屠老四说完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何直跟了进去,屠老四说,你先出去,我还要换衣服呢。他洗了澡,清理了伤口,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把自己重重的摔在炕上。
屠老三拿不定主意,请来了爷爷,爷爷拄着双拐说:“你们的事情我听说了,礼当要愿意留下就暂且留下,人先回去,晚上睡个踏实觉,让他一个人清静清静再说,有凉冷的饭,没有凉冷的事。明天我会给你答复的。”
“这事全怪何耿俩口子,屠书记没让派出所带走他们,已经够宽宏大量的了。八爷,您老人家就和屠书记说说,该打该罚全应了,何耿两口的事我就拿了。”何直在屠老四那里没有找到台阶下,只好求助屠八爷。
“是的,是打是罚我们都认。”何耿俩口子赶紧说。
“娃呀,”屠八爷接着何直的话茬说:“如果你老早能拿住事,还有现在嘛?回去吧,你们都回去吧。”
“这不已经错了吗。八爷,那我们就回去了。”
屠老四脸上挂着五道彩,主持新市场的排号工。卫生室的医生告诉他,用碘酒抹伤疤不留痕迹,他说你随便抹,只要不化脓就行。医生说把几道深的伤痕用纱布包一下,他说不包,有几道疤痕挺酷。就这样,屠老四挺着一张阴阳脸穿过街道来到配电室。
按照原来的安排,依照交钱先后排号,屠老大交的最早,自然是一号,余开河是二号,任通厚是三号,何耿交的最迟,自然是最后,以此类推,第一批五十号全部排完,两委会没有食言,前十个号优惠一百,按四百元收费。一三五七单号在东,二四六八双号在西,已经确定上迁的五十户,每家一个代表参加打桩定界,一户一张建设标准示意图,自己采购建筑工程物资,自己联系施工队,按图施工。先建设,先搬迁;先搬迁,先开业;先开业,先受益。
事后吴佐来看望屠老四时说:“兄弟,哥没有看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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