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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妥帖的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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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晓卿跟父亲交接了一番，核对一遍有什么要补给，再和临床的伍成治打了招呼，立马起身要离开医院。

黄梅天，雨说下就下，生活中的意外就像这没有约定的雨一样任性，想来就来。脚下的一双白布鞋去雨里跑一遍，洗过也不知道何时会干。她自己都要笑，冒出来的关于鞋子的念头，毕竟千头万绪的事情，回家要去找周吾明请假，然后看一遍早上约见的客人能请谁帮忙挡一挡，再就是父亲母亲这几日的饮食她也不想潦草应付，张辰月此时在外地演出，家里还有两只嗷嗷待哺的小猫，千头万绪的，此刻她偏偏想起自己的白色帆布鞋。

思绪就像黄梅天的雨，想法不会因为自己的优先级低就不会冒出来。懂得如何衡量轻重缓急，加快运算速度的是电脑，人脑对每一个念头都是平等的，所以现代人失眠，情绪不好，肝火旺盛，归根到底是思虑过度，该想的不该想的都要试图去寻找答案。

你看想了半天没用的，想到拿了母亲的衣服回家洗，却并没有想过要不要借把雨伞。

晓卿正无奈摇头准备节省时间，走出医院的大楼踏进雨里，就被身后的赵汉成叫住了。

“你不是早上去门诊么？”季晓卿记得赵汉云今天上午查完房以后是门诊，然后下午还有几台手术，先前他特意说过今天的手术结束以后再去看晓卿妈妈。

“恩，差不多结束了，回住院部看到了你，怎么，没带伞？”赵汉云穿着白大褂，人很疲惫，季晓卿近距离看过他们工作的节奏以后才觉得医生这份职业是需要钢铁般的意志的，手术台上不能有半点马虎，给病人开处方用药不能有半点闪失，跟病人家属解释病情又必须拿捏分寸。关键是，处处绷着神经，偏偏每天要工作那么多个小时，相比之下，季晓卿觉得自己的工作算得上心闲。

“不要紧，你去忙你的吧。”季晓卿觉得他多关心她一秒都是浪费他时间。他的工作真的是在处理别人的人生大事。

“我送你。”赵汉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表。

“真的不用，打车很方便。”

“我们医院附近很难打车，你这淋雨再病了，家里照顾病人的人就更少了。”赵汉云面有疲色，但是对她的关心并不是假的。

“我看到你们护士站哪里排班表了，下午你还有手术，如果有时间的话就休息会儿，你这样太累了。”晓卿这点分寸还是有的，自己才熬了一夜都觉得说话做事慢半拍，大脑不听使唤，何况赵汉云。赵汉云有送她的心意，收到就很满意了，图自己方便就让他送，损失半小时他的休息和睡眠，她于心不忍。

“别想那么多，对你放心不下我也睡不好。我们再这里让来让去车都开出来了，这个点不堵，走吧。在车上你还可以顺便跟公司请假整理下今天要做的事情。”赵汉云心思细腻以及有同理心的程度远超过季晓卿的想象。他连她脑子里在想的事情都猜透。只是“放心不下”四个字，又让季晓卿有点小小的紧张感。赵汉云不是肉麻的人，但他不经意间说的话，更代表了他的真心。

“好，那就谢谢了。”

在车里季晓卿发了消息给周吾明请假，周吾明只客套地说：“好好照顾你母亲，公司这边不用担心。”接着又把金元可拉进聊天说让金元可临时接一下季晓卿这里的客户，就再没有然后了。季晓卿心里冷笑，这就是周吾明的做派，表面的客套做了，还来不及转身就已经拉长了脸给别人。

捕捉她和金元可私交还不错这种事情，他像一只嗅觉灵敏的狗。说白了就是让晓卿远程指挥金元可干活，你季晓卿不来上班可以，但是你自己的屁股自己擦。

季晓卿私下和金元可开了小窗，把面谈的会议邀请简单地过了一次，有两个咨询开户的客人金元可可以应付，另外决定买产品的三位，季晓卿让金元可直接找一个柜台的同事了解下系统下单的流程，因为普通客人和高端客人在流程上没有差异，高端客户想享受有质量的服务而已。剩下的客人没有定下时间，她全部联络了一遍客人排到了中午，她算了下时间，若不是赵汉云送她一程是断然来不及的。

“对不起一直在搞工作上的事情。”季晓卿发了最后一则消息事情安排停当以后，才意识到上车以来就把赵汉云晾在旁边。

“你不用应酬我，我才安心。忙得怎么样？”刚好是红灯，雨刮不紧不慢地刷新着街道的风景，赵汉云开车很稳，让人感受不到外面的车水马龙以及梅雨季节特有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潮热。

“搞好了，在你面前，怎么敢说一个忙。”季晓卿苦笑。

“我这个工作时间占用多，但是调整得好，是一份可以心闲的工作。”赵汉云的嗓音干净，他的眼角向下有一个好看的弧度，天生有一种委屈感，给旁人反而是一种觉得他可靠的感觉。

“此话怎么说，我觉得医生很操心，性命攸关，何来心闲。”季晓卿不敢同意赵汉云说的心闲。赵汉云的每一个手术病人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去确认血袋的情况，任何生命体征和数据在手术结束的危险期内都需要他的注意力。

“这是一个技术活，在手术台上尽人事，剩下的事情听天命，病人来这里托付的是自己的生命和健康，但是我们必须知道自己是凡人，医学所未知的领域比已知的领域更宽广，告诉自己这些，比较容易不带着心理负担去做事，效果反而好。大部分的劳心费力，只是凭空损耗内在的能量，导致掌握不好手术和诊疗的分寸。而你的工作，其实管着人们最在意的功名成就的化身，有人会为了钱红眼，为了钱去拼命，健康最重要不过是口号，多少人能想通，常人为了功名利禄，只怕牺牲的第一个就是健康，身体的，心理的。而且我的工作实现不了最终的结果，和你的工作给客人造成损失，指不定谁要招架的投诉更多。”赵汉云说，竟然把这条简单而朴素的道理分析得很透彻。

“这么一说的确，大家都把健康放在了人生重要事项排行榜的榜首，和钱一比，有的时候徒有虚名。”季晓卿觉得赵汉云的话，其实提醒了她两件事情，第一，袁文轩的离开，所有的对当初决定的质疑都是劳心费力而已，绝症患者去医院，想求得一个解决方案，但其实医生也是凡人，大部分时候人们不想接受的是解决方案并不存在。医学是实验医学，不是有标准答案的数学题，看感冒发烧是摸着石头过河，那是因为过的是河。而凶险的癌症，是吞噬生命的茫茫大海。第二，为了钱很多人会做滑稽可笑的事情和选择，这也就难怪，张辰皓会担心她为了钱而劝袁文轩放弃治疗。

“是不是特别不喜欢来这个医院。”赵汉云今天的问题和话好像处处都能触及她最软弱的心脏内核。

“想听真话吗？”

“如果不会令你难过。”

“恩，这两年来，这间医院，我绕着走。那个时候挂水都没有挂完就实在无法坐着，提前结束了打针去地下车库取车，还没有上车，就在地下车库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两天没有吃东西，该吐的早就吐完了，千疮百孔的身体，哪里都是破损的，今天解决了这个问题，明天又出现了新的。人的身体，愈合的时候循序渐进，有新的病症的时候，却不打招呼就来了……”季晓卿突然喉头紧了，但是她告诉自己不要在人家车里哭。

没有说出来的是，凌晨三点的急诊室她也是熟悉的，灯火通明，病人毫无尊严的在病床上，人前大小便，人在那样的状态下，只是一个驱壳。再就是她跑上跑下拿检查报告买注射液的路上，经过的临时的遗体告别的房间，家属压抑的哭声，令她终身难忘。

小的时候，特别怕做梦梦见在医院看到身体扭曲的病人，而那段时间的经历，让她对这些冲击她视觉的病人的身体麻木了很多，还怕吗？不怕了，是心疼，人可以被病痛摧残到这样的境地。是反思，人应在健康的当下珍惜每秒用喜欢的方式去生活。

每每想至此，在公司争的那点所谓的名誉地位，功成名就，都是空洞乏味的。

赵汉云没有打破因季晓卿的难以继续叙说而造成的沉默，没有转换话题，也没有继续让她淹没到情绪里。

他的沉默是温柔的墙，给与了她整理情绪的足够独立的空间。

“晓卿，我在这里等着，如果有什么要送去医院的，你整理好我现在就给你带过去，然后粥什么的你就别费心去煲了，我们科有个护士很会煲粥，我已经请她做了晚上会给你妈妈送去，她做的肯定是适合病人吃的，差不多晚上你妈妈就能进食了。”季晓卿感叹赵汉云是一个太过细心的人，瞬间省去大半的事情，这样她只需要下班以后直接去医院换父亲回去休息。

“老同学，你做事太周到，可能简单的谢谢已经不足以表达我的心意了。但是粥可否问你多定一份，我妈妈同病房的人伍成治伍先生是我的客户，实在太巧，病不等人，但是病竟然也能有这样的偶遇。”

“没问题，去吧，慢慢收东西，别急，我在这等着。”

赵汉云车上有伞，在开车门的时候就递到清风手上，赵汉云就这么个妥帖人。他成为一个很成熟的人，季晓卿想有几分是聪明愿意想事情，智慧是人有敏感的心去感受生活以后，收纳细枝末节的感触，再加以不放弃思辨去反复琢磨而凝结的精华。有几分，是他有一份接近生命健康险境的工作，人间百态，在这里能撕扯出一个最原始的样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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