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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破仑传(全新升级版)(..)”!
视死如归的青年刺客
这次会谈过后两个月,拿破仑抵达马德里,站在腓力二世的画像前。他已去过王宫,在宫中各处走了一遍,但又很快回到画廊。在这里,在这征服者的画像前,他站立了许久许久。随从人员都暗暗惊讶,仿佛皇帝在与画中的国王交谈。对着画像凝视深思的这个人却无法说出“在我的疆域里,太阳永远不落”。很可能是依靠宗教异端审判法庭,才得以建立这个日不落的全球性帝国,而拿破仑入侵西班牙之际就取缔了宗教审判法庭。他是太仁慈宽大了?太民主了?可是他还是在十几个国家里,束缚自由,奴役人民。可能他自己说得太多,想得太多?腓力深不可测的眼睛却总是默不作声,他看起来并不幸福。可是,谁又是幸福的?
一场阴郁寡欢的战争,把皇帝带到这个南欧国家的首都。以阴谋开始的西班牙事件,如今得到了恶报。去年春季他用高压手段去对付的国王和亲王们,其下场当然不会好。但皇帝没有认识到西班牙人民的性格,当他们拿起武器,捍卫被刺伤的尊严时,皇帝把起义者仅仅看成吹牛的空谈者。“他们是堂吉诃德尊贵的同胞。愚昧、傲慢、残忍、怯懦构成了我们眼前的景象。僧侣和宗教审判者夺走了西班牙人的头脑……他们的士兵跟阿拉伯人一样,只能在土墙掩体的后面作战;他们的农民比不上埃及、叙利亚等地的贫农、雇农;他们的僧侣无知又放荡;他们的贵族王公腐败堕落,既无能又无声望。”
他陷于这种错误之中,没有意识到:他今天可以征服他们,他的征服也只限于今天。明天,西班牙人民在英国的支持下(英国在这里找到了最大的征兵点),将开始再次从屋里射击外国入侵者。谁又能抵挡住他们?皇帝已向身边的亲信承认这一点。他对樊尚,这位早期的战友说:
“这是我此生做过的最大蠢事!你能想出摆脱这困境的办法吗?”
“您只需撤退即可。皇上,让这个国家走自己的路。”
“说得轻巧!请记住我的地位。我是个僭位者。为了获得这个地位,我必须有欧洲最好的头脑和最锋利的剑。如果我要保护我所赢得的一切,每个人都必须对此坚信不疑;对我的才能和武力的威信,不容许有任何削弱。在全世界众目睽睽之下,我不能说我铸成大错,必须撤出败军。你自己也看得出,我不能做这种事。当然我仍然在征求你的意见!”
确信自己犯了错而又说无法更正和弥补,向老战友坦言失误并征求其意见,这是青年时期的波拿巴,抑或衰老中的拿破仑?在一周内,他曾击败了腓特烈大帝出了名的部队。可是在西班牙八个月之久,收获却甚小。在能够养活法国军队的国家,在有道路有城镇的国家,他总是打胜仗;但在没有道路的地方,如沙漠,如波兰的草原或安达卢西亚的山区,他这急性子就极不适应。环境也远非这个数学家所能精确计算。
他那当国王的哥哥,在这种复杂的情况下,非但没有支持他,反而不断地制造麻烦。约瑟夫要当一个西班牙人,用仁慈去赢得民心。兄弟间发生了好几次争执,不欢而散。新国王有理由感到自己不得不逃跑,从而成了人们的笑柄;又由于他只能在皇帝羽翼下才能回到西班牙,因此愈显狼狈。这位强硬的皇帝因此而有更充分的理由向老友罗德雷埋怨他的兄长:
“约瑟夫想得到西班牙人的爱戴,让他们相信他对臣民的感情。国王不能靠仁慈来换取爱戴,他们应让人畏惧……他来信说,他要退隐莫尔丰塔尼,在这军务倥偬之际,他却要陷我于困境……他说他宁愿终老林泉而不愿留在以非正义流血换来的国土上……那是法国敌人的血!假如他今天是西班牙的国王,那是因为他自己想当国王;要是他愿意,他本可以留在那不勒斯的。支持我?我用不着家人……我的兄弟们不像我,不是法国人……荷兰国王也谈到要退隐。我倒认为我们三人中,我最有权利隐居到莫尔丰塔尼!”
为什么他不与约瑟夫决裂呢?眼前就有苏尔特元帅,法军驻西班牙总司令;在所有的将领中,他可能最受赏识。为什么不给苏尔特一顶王冠,正如他已给了缪拉一样?“约瑟夫信上说,如果我认为有什么人比他强,可以册封那个人为国王;我让约瑟夫当国王,并不是因为我对他评价很高。要是我论功行赏,册封国王,那我的选择将完全不同!我需要家人来巩固我的王朝,那正是我赖以工作的体制。”
在马德里,拿破仑发表了一项项命令以建立新秩序:此事很少有人欢迎,更无人爱戴,只会激起英国的威胁和西班牙人民的痛恨。可是,什么也束缚不了他。就在去年十月,他在魏玛给妻子的信中还提到与沙皇跳了舞,但他不想跳,因为“四十岁就是四十岁”。而且,他还时常自嘲长胖了。可是在圣诞节前夕,他依然在暴风雪中步行,越过了瓜达拉玛山,就好像他还是当年在洛迪时的青年将军。他击败了英军:可是在那些泥泞的路上,雪深没膝,无法乘胜追击败军。正像他当年在弗里德兰无法追击败军一样:眼睁睁看着英军逃上军舰,他恨得咬牙切齿,他将去穷追山上的另一部分英军吗?那将使他的军队更加远离法国。这里,他在卡斯蒂尔的心脏地带等候消息;不过,巴黎在说些什么呢?
信使来的时候,拿破仑正在阿斯托加军营。现在他可以了解国内的情况了,他读到其中的一封信时,顿时变得怒火中烧,气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军营中来回走动,整整一个小时一言不发,对最信任的随从也不说一句话。忽然,他下令让参谋部全体回国。他自己,把军队交给手下的将领,匆匆赶往瓦拉多利,从那里进入法国。
“腓力国王深不可测的注视有其道理!”在北上的车厢里,皇帝还在思忖着:“我不仅不该在西班牙取缔异端宗教审判法庭,还应在法国建立这种法庭。巴黎有阴谋行动,而且不是由敌人发动的!过去之所以任用富歇和塔列朗,是由于这两人彼此仇视,他们彼此相互检举,牵制。如今这两人却携手起来,沆瀣一气,结为同盟,缪拉也卷入了!”
那封促使他突然决定回国的警告信,来自欧仁和他自己的母亲。莱蒂齐娅虽然年事已高,但仍然精明。每到危急时刻,她就警觉起来,发挥她的作用。尽管她避不参加节日庆典活动,但她是科西嘉母亲,捍卫她的子女们。塔列朗叛乱的规模,以及阴谋活动进行了多久,这些只能揣测。他曾劝奥地利驻法大使,乘皇帝忙于别处作战之际即刻进攻法国。详情还不了解,因为没有掌握其罪恶的关键文件。即使有证据,他这英明的主人怎么会逮捕两名身居高位的大臣?不知不觉地,权力不知不觉地从拿破仑手里溜出,在他们手中膨胀,最后反过来对付他们所仇恨的他。在返回巴黎的两周的旅途中,他对自己一手扶植的这两人,怒不可遏。
到达首都后,皇帝召开国务会议。参会的有许多参议员和他的所有大臣,他们可以目睹他的报复。这两个罪人也在座。拿破仑立刻向塔列朗发动攻击:“你是个不惜蔑视一切礼法的贼,是个流氓,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会出卖!我对你恩宠倍加,你却不择手段,无耻地出卖我。是你,当初唆使我去西班牙冒险,如今你却四处公开指责我。是你,当初告诉我当甘公爵的行踪,唆使我对他采取严厉措施……你和交给你看管的被废除的西班牙王室合谋,今天,你认为西班牙事件是个错误,你却还厚颜无耻,竟佯称你曾劝阻过我……请交出侍从长办公室的全部钥匙……我可以把你像玻璃一样摔得粉碎;我有这个能力!但是我太鄙视你了,不屑做出这种举动……”
拿破仑就这么足足骂了三十分钟,参会者坐在那里都一言不发。塔列朗默不作声地鞠躬告退:“真遗憾,”他笑着对在外遇到的一个友人说,“如此伟大的人物却这样没有教养!”在国务会议厅里,皇帝又指责富歇,谴责他没有发动公众舆论,反而支持皇帝的敌人……
举座愕然,一言不发。富歇默不作声地鞠躬,但留下来了。皇帝下令所有高层官员应放弃批评的权利,他们将仅仅成为他思想的工具。他恫吓地宣称,怀疑是走向背叛之路的第一步;一旦采取反对的形式,很快将是不折不扣的背叛。
与此同时,全巴黎都坚信,这两个不忠的仆人,即使不被放逐也会遭到监禁。但两人竟都未被免职!富歇留任;塔列朗嬉笑如常,继续出入宫廷。拿破仑保留了他的公职:在星期日的宫廷招待会上,他总坐在那里,皇帝不会看不见他;当皇帝向他的邻座提问时,他总抢着代邻座回答。总之,他以自己的行动,证实了拉纳对他的评价。拉纳元帅曾说过,当你同塔列朗交谈时,要是有人从后面踢他,你绝不会从他脸上察觉到任何异样的表情!不久,人们再次看到他跛着脚,从灯火辉煌的杜伊勒里宫的庆祝活动中走出来,追随着主子,到皇帝书房上班,因为“他是我唯一能真正与之交谈的人”!
有要事等待商谈。德意志已经觉醒,逐渐地在鼓噪和浮动,所有的眼睛在注视着奥地利将如何反应。普鲁士国王像往常一样犹豫。一项发自马德里的命令把施泰因男爵逐出普鲁士。提罗耳同西班牙一样发生了兵变,反抗情绪高涨。奥地利不仅与英国结成同盟,还与土耳其联合,第五次整军备战。因此,萨拉戈萨在英勇抵抗后宣告失守,然而又有什么要紧?叛乱一天不被镇压,法国军队就无法撤离西班牙。25万大军困在西班牙,又怎能与其他国家作战?正是由于这种局势,奥地利才有勇气重新拿起武器,对抗皇帝。
俄罗斯的威胁是拿破仑最后的希望。当俄国使节鲁缅佐夫启程返回彼得堡时,皇帝馈赠丰厚,许诺颇多。为了示好沙皇,拿破仑答应撤离普鲁士。他请亚历山大向惴惴不安的中欧宣布:俄法两大帝国将结成联盟。
但是,亚历山大仍犹豫不决。他听信了维也纳、柏林和伦敦的保证,他腼腆多疑,屈从于国内大公们的压力(他们一无例外地仇恨拿破仑),但却下不了决心全心全意地倒向他们。维也纳想为某大公娶得沙皇妹妹之希望破灭了。沙皇决定坚守中立。
皇帝为朋友的背信而难过,这是最残酷的打击。他给予对方过分的信任,他的自尊受到伤害,他的一番努力前功尽弃。他真是走投无路,只有征召一支军队。征兵!来年的预备兵也要提前征召,军费则要使用一切手段去筹措。由于西班牙事件,公债已跌至原有面值的78%,而奥地利却远比拿破仑所预料的更早地准备就绪。当年四月,谍报传来,敌人已开始进军,拿破仑于当晚10时在床上获悉了这一消息,他下令在午夜紧急动员,即刻出发。但这架笨拙的机器四个小时后才准备妥当,拿破仑对此愤怒不已。
当他到达巴伐利亚时,他看到了奥地利军进军中的错误。拿破仑几乎不敢相信他的好运:真是天助我也。他双眼放光,他的眼神、举手投足间都透露出他的愉悦。他宣称:“我逮住他们了!他们的军队溃败了!不出一个月我就将去到维也纳!”实际上,他还算多了,三个星期后,他就再次入驻奥地利首都!他鼓励他的士兵在四十小时内行军六十五英里,在接连的五次战役中击败敌军。后来他说,就运动战而言,这五天,他创造了最辉煌的成绩。最后一天,他脚部受伤。命运击碎了拿破仑金身不毁的传说,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脚踝(法国士兵都相信这一传说:皇帝刀枪不入,连他本人都几乎要相信这一点了)。
但是,他很快又移军别处,穿越德意志。拿破仑的马车外表并不起眼,里面却很舒适,白天可在车里办公、治理政务,就像在杜伊勒里宫或在军营。他还设计了减少摩擦加快车速的装置。他无法像今天人们旅行一样这么便捷,但他比前人要快了许多。从德累斯顿到巴黎只用了五天。马车里,有许多上了锁的抽屉里,放着报告、信函和备忘录,顶篷上挂着的灯足以照亮整个车厢内部。在他面前还挂着路程表,列着他必须经过的地方名称,注明了需要在何时何地更换马匹。信使到时,贝尔蒂埃或其他在身边的军官必须写下较紧急的命令(车轮此时仍在不停地向前转动)。不久,人们就看到信使们策马奔向各方。
在车子的另一坐厢里,忠心耿耿的马穆鲁克端坐着。两名车夫则赶着六匹快马。马车周围是骑着马的一大群侍从、信使和轻骑兵。人马前进,道路显得狭窄。白天尘土飞扬,热气蒸腾,晚上则烟雾迷蒙。农民们挤在道路旁,望着大队人马旋风般地冲过去:他们目瞪口呆,满腹惊疑,他们坚信魔鬼附在伟大的拿破仑身上。在他马车后面,通常是一路的碎纸团。拿破仑不仅把信封和废纸从车窗往外扔,他不想入档的报告也被撕成碎片,从车窗一路扔了出来。他读过的报纸,浏览一下又无暇细读的书籍,也都因无处存放而不得不抛入泥土之中。
无论拿破仑在何处驻扎,热水浴总会为他准备好。接着,凌晨时,他口授命令,发出信函,直到4时,急忙睡上三小时,早上7时又踏上征途。在他停留时,四名骑兵四角停住,紧紧跟随:观察地形,要是用高倍望远镜,就得利用侍从的肩膀来固定望远镜。不管他停留时间多长,或是在战时,他手边都得备有地图。不管在车里、军营或篝火旁,地图是必备的。随员如果在地图上找不出停留地的准确地名,指不出他想研究的地区,就会遭拿破仑怒斥,即便是纳夏泰尔亲王贝尔蒂埃也是如此。终其一生,无论何时何地,地图从不离身,上面插满了彩头针。每逢夜色降临,点燃二三十支蜡烛照明,地图上又摆上了一只指南针。这是他的祭坛,他在祭前祈祷。这才是这位无家者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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