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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四娘你先听听我的主意。&rdo;
&ldo;老夫人说甚,我们也得听!&rdo;
&ldo;四爷要真听我的,那我们女人们就能享几天福了!&rdo; &ldo;女人们享福?&rdo;
&ldo;既然老少爷们都吃腻了山珍海味,怕去大厨房,那不用叫他们受这份罪了。咱们女人们替他们去大厨房坐席,他们不吃,咱们吃。山珍海味,咱们还没吃腻呢。咱们受用,不比扔给下人强?咱们一道坐席,天天相聚,说说趣闻笑话,热热闹闹,那不是享福是什么!&rdo;
&ldo;啊呀,老夫人!这不是害我家四爷呀?女辈们见天到大厨房坐席,还要疯说疯道,那不是坏了祖上规矩,反了天了!老太爷回来,我家四爷怎么交待?这不是害我家四爷!&rdo;
杜筠青就快意地笑了。
&ldo;四娘,我跟你说句笑话罢了。在人家西洋,女人一样坐席,还是上宾。&rdo;
&ldo;老夫人想学西洋,可不要连累我家四爷!&rdo;
&ldo;说句笑话吧,我还不知道四爷不容易,哪会难为他?什么时候,我在老院自家的厨房,办桌酒席,请你们各位奶奶都来聚聚,不知道肯不肯赏光?&rdo;
&ldo;老夫人这样说,是要折我们的寿吧!老夫人赏宴,我们敢不领情?只是,眼下还没得老太爷准讯儿,也不知路上平安不平安,都牵肠挂肚的,谁有心思吃席?等老太爷平安到了汉口,老夫人不请我们,我们也得吃你一顿。&rdo;
四娘也真不给她留情面,她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倒责怪她不管老太爷死活,在家摆宴取乐呢。
&ldo;四娘,你们就是立马要吃我的大户,我也没那心思。不过,老太爷这次出巡,我比你们放心。他那股英雄气还在呢。你们不是常说,他不是凡人吗?你也多开导四爷吧,不用太为老太爷担忧了。&rdo;
&ldo;老夫人,我也这样劝我家四爷呢。可他就是那样一个善人,不叫他操心,难呢。&rdo;
杜筠青又在心里笑了。哼,我也学会跟你们斗嘴了,你们不用想多占便宜。
三娘不像四娘这样嘴上厉害,可一副尊贵的派头,比谁都分明。老太爷最器重三爷,谁也能
看出来,眼见就要叫三爷出来主持外务,照管康家的大小字号。三娘也争气,孙辈的大少爷又是她生的。你尊贵,按说也该。可你尊贵,也不必全写到脸面上。你尊贵,也不能尊贵到我老夫人头上吧?杜筠青早就感觉到了,这位说话得体,礼节周全的三娘,那一身逼人的尊贵气,就仿佛全康家的女人,惟有她是正宫娘娘,别人都是偏房做小的,连她这个长一辈的老夫人,也不例外。真是成不得大器!我就真是做小,也是给老太爷做小,轮不着你做媳妇的神气。
所以,杜筠青一见这位三娘,就更来了兴致,故意惹她不高兴。
三娘一张嘴,也是说她家三爷。谁也没她家三爷辛苦,成年在口外,受的什么罪?都像她家三爷,老太爷还用这样出动呀,五黄六月大热天,远路风尘下汉口,检点生意跑码头,显得满堂子孙无用,不孝顺。
杜筠青就说:&ldo;可不是呢,老太爷等不回三爷来,只好自家出动了。&rdo;
三娘果然就不高兴了:&ldo;也没见老太爷叫我家三爷回来呀?口外也有咱康家一大摊生意呢,口外更受罪。&rdo;
&ldo;大夏天,口外比汉口凉快吧?&rdo;
&ldo;老夫人还能这样说?好像我家三爷是在口外避暑呢,不回来。口外那是什么地界,谁去那种苦焦地界避暑?&rdo;
&ldo;我不是那意思。总听人说口外,口外,咱康家做生意又是在口外发家,就是不知道口外是种什么样。三娘你也没有去过口外吧?&rdo;
&ldo;我没去过,可我家三爷常跑口外,还不知道那是种什么地方?走口外,都是万不得已。到口外吃尽苦中苦,回来才能成为人上人。&rdo;
&ldo;我早有个心愿,什么时候也到口外去一趟。也不用管老爷们的生意,就去看一眼,口外到底是个什么样。不知三娘有这心思没有?三娘要是也想去,我就能跟了你沾光。&rdo;
&ldo;我们妇道人家去口外做甚?咱家也有规矩,除了当家主事的爷们,一般子弟家眷,都不兴随便到外埠的字号走动。&rdo; &ldo;要不我求三娘呢!三爷是主事的爷们,去口外,可不得求你三娘!&rdo;
&ldo;老夫人不能这样说,我家三爷主什么事呢?他去口外,不过是遵了老太爷命,吃苦受罪,历练罢了,能主什么事?&rdo;
&ldo;咱们去口外,也不图吃苦,也不为历练,就去开开眼,看看祖宗创业的地方是什么样,就得。&rdo;
&ldo;老夫人想去,就能去。我们做媳妇的,得守妇道,哪敢随便出门?&rdo;
&ldo;谁说不许咱们出门走动了?你看人家五娘,不是跟了五爷,往京津游历去了吗?兴他们去京津,就不兴咱们去口外?&rdo;
&ldo;五爷五娘太年轻,也不知道替老太爷操心,就是一心玩乐。&rdo;
&ldo;三娘,我可没听老太爷说过五爷五娘的不是,倒是见小两口恩爱异常,很高兴。我看三娘你娇贵惯了,吃不得去口外那份苦吧?你不想去,也不用为难,我寻旁人就伴。&rdo;
&ldo;老夫人说我娇贵,可是太冤。咱们康家,就没有妇道人家四出走动的规矩。男人们出去照看生意,女人们又四出游玩,这个家丢给谁呀?&rdo;
&ldo;看看,还说三爷不主事呢,三娘你倒当起家来了!不说了,不说了,你们不叫去口外,我就不去了。我这心思,也给老太爷说过,老太爷只是不相信我能吃了那份苦。说,只要你敢吃那份苦,我就叫老夏、包师傅伺候你去趟口外!康家的女人们,我看也得腿长些,到口外开开眼,也知道祖宗的不易了。看人家那些美国女人,万里风尘,跑咱太谷传教,你们能像人家那样腿长身强,咱也能把生意做到它美国去。这可是老太爷说的!&rdo;
&ldo;老夫人,我家三爷能吃甚的苦,我也能吃甚的苦!去口外,那是说句话的事?我也是怕老夫人你吃不了那份苦。&rdo;
&ldo;我至少比你们强。我娘家父母,原是带我去西洋的,所以不给我缠足,还从小教我受苦健身。我可没有你们娇贵!&rdo; 说得三娘她也不大争辩了。去口外,也不过是随便一说,你顺水推舟就是了,倒真摆起了当家主事的派头了!我老夫人真要想去口外,还用求你呀?
为了叫三娘四娘不高兴,结果弄得自家也不高兴,杜筠青也就失去了招惹她们的兴致。大娘二娘,都是可以做她母亲的老妇人了,又一向慈善安详,杜筠青也从来不招惹她们。
真是的,自己如若按父亲所愿,真做了公使夫人,也得这样学会斗心眼,练嘴皮吗?常听父亲说,做参赞、公使、出使大臣,那得善于辞令、工于心计。她纵有这份天赋,又有什么用呢!
欧罗巴、法兰西、法京巴黎,还有公使夫人,那已经是多么久远的梦了。
她现在还能有什么梦做呢?不过是像她的前任女人们那样,忽然被老东西克死,然后举行一场浩荡无比、华丽无比的葬礼。杜筠青已经做过这样的噩梦,还不止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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