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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些回忆里,到处都有错误。这些错误不是因为记忆的衰退,而是因为作者想强调他在历史上的地位。比起在恺撒作品中发现的错误而言,这些错误根本算不上严重。他误认为,在担任中尉时,因为解决了一个问题,他获得了里昂学院颁发的金牌,并说,所获得的奖金对其母亲有很大帮助。谈及所历经的战役时,他将有些功绩归到自己身上,而事实上,这些是他手下的将军们做的(例如,在马伦哥)。他虚构了一纸和约,讲道,在俄罗斯战争前,沙皇建议将欧洲割裂开来。涉及个别事情时,他的这些说法是不准确的,但大致上都是对的。实际上,他依照对英雄的设想,在形式上将过去的功绩理想化了。然而,对我们来说,他得不偿失。他所描述的是迈向权力的那段飞黄腾达的历史,所以,在事实材料上,他根本不能捏造。他前期战无不胜,因此,他不免有一些自我吹嘘,另外又有些贬低他人。拿破仑口述的这些资料记录了他绝大多数的功绩。但我们要真正认识拿破仑的话,这些材料基本上没什么作用,而只能从他流亡期间,身边人所记录下他的回忆录中去找。
事实上,很快,他就对口述不感兴趣了。虽然,他曾经打算在几周内口述1800年的战役。这场战役也就持续了几周。他推迟了口述工作,转而让古尔戈去收集有关俄罗斯战役的材料。然后,这位曾经参加1812年战争的年轻将军,开始阅读的并不是俄国人写的关于这场战争的书,而是英国人写的关于拿破仑皇帝生平的著作。而拿破仑皇帝与他只隔三个房间,完全可以向他提供所有细节啊。
拿破仑典型的办事思路是从事实到理念,很少从理念到事实。当听到来自巴黎的消息时,他会做出专业的反驳,并编制一些财务计划。从圣赫勒拿岛,从他的小屋子里,他回应了外界传来的声音。这些声音不是被召唤而来的,而且他的回答也消失在虚空之中。他一直打算写一本关于战争艺术的书,但是他放弃了,“因为那些昔日的败军之将会指责我,说他们都是遵从我的战法才失败的……我可以指导他们,因为我是一位好老师。但是,我不会将一些战争的基本法则写下来印成书”。他不相信系统化,因为从根本上来说,他是一位从经验和不可预见的事中学习的人。如果在口述一本书的过程中,突然发现了一个单独的问题,那么他会用最准确的词汇来解决它。因此,他让古尔戈计算一套消防水管可以传送多少的水,因为他想要用消防水管来解决炮火引起的问题。
意气相投的人在一起,或者有些人来看望拿破仑皇帝,有时候会缩短一天的时间。英国旅行者、学者、殖民地权贵,被允许受到接见。这些人回到欧洲时,他们会证明他思维敏捷。拿破仑本人也渴望这些话可以散播海外,因为这对他目前的境遇大有裨益。拉斯加斯的日记刊布出来,就为拿破仑赢得了许多同情。
“在欧洲,将你们的不满散播开吧!我自己是不会抱怨的。”他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要么唯我是瞻,要么我一言不发!”
来访者跟他谈起了有趣的事情。一位英国海军上将——在滑铁卢战役中,他的船停泊在海岸边——向拿破仑保证,由于布吕歇尔未到,威灵顿彼时已经下令所有英军都上船。之后,仆从们告诉他,这些曾经的敌将与他会谈后,都会带着激动的心情离开。拿破仑会以革命者的姿态说:“当然,这些都是我们的人。他们都来自英国的第三等级,是傲慢自大的贵族们的天敌。”
现役的所有人都站在他这边。一些在岛上暂时停靠一两天的英国水兵,会整夜徘徊在朗伍德附近。一有机会,他们就扑向他,结巴地说着语无伦次的话,并将鲜花送给他。拿破仑皇帝高兴地拍拍他们的肩膀,当守卫换防时,他接见了全体官兵,好像他们是法国人,而他是他们的首领。他们围成半圆形,拿破仑皇帝问:“入伍多少年了?受了多少伤?我对53军团感到非常满意。每每听说你们红运当头,我都会为你们高兴。你很伤心啊,宾汉姆将军,这些勇敢的士兵将要离开你了。为了安慰你,你夫人肯定会给你生个小宾汉姆的!”士兵们都笑了,而这位将军害臊得脸都红了。第二天,当船扬帆起航时,士兵们向拿破仑衷心地欢呼了三次。几个月后,这件趣事在欧洲传遍了。
另有一次,他在一名上尉的箱子里看到一枚奖章。他半举起奖章,上面写到“维多利亚之捷”(1813年威灵顿率领英、西、葡联军在此地击败法国军队)。奖章从拿破仑的手指间滑落,他一言不发,就去接见下一位访客了。
与英国结盟的每一个国家都向圣赫勒拿岛派遣了专员。他们到那里只是为了满足其君王的好奇心而已。拿破仑拒绝见他们。尽管他们在这荒岛上的唯一目的只是确保他被安全地羁押着,但是,在逗留的这几年里,他们从未见到过他,出于无聊他们也成立了自己的阴谋中心。拿破仑允许他的随从可以结交的唯一一位专员是法国的侯爵先生。这位先生是信仰天主教徒的国王路易十八亲选的代表,以监视拿破仑。侯爵先生尽力确保拿破仑能拿到最新期刊,而拿破仑以一大堆书籍作为回报。当一名波旁公爵在法国被刺杀的消息传来时,拿破仑通过贝特朗,向旧贵族的侯爵致哀。而不管是贝特朗,还是这位侯爵,他们都是封建旧贵族。真是一幕喜剧!
拿破仑高兴时,会寻找新的消遣。有一天晚上,他翻阅了其统治期间刊印的帝国官方年鉴,然后,就像古老的民间故事里神奇的补锅匠一样,他说道:“这曾经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帝国啊。我统治了八千三百人,它超过了欧洲一半以上的人口!”另一个晚上,他和拉斯加斯一起聊了一下旧时光。他们都笑了,拿破仑精神兴奋,下令拿出香槟来,而没有意识到指针已经指向十一点了。拿破仑很高兴地说:“时间过得真快啊!多么愉快的时光啊!我亲爱的朋友,你正在送一名快乐的人去上床休息啊。”
比起抱怨来,这些话更可能让人震撼!
他抱着蒙托隆七岁的孩子坐在膝盖上,讲拉·封丹所写的狼和羊的故事。小孩不能完全理解这一寓言,将狼、小羊和陛下混为一谈。这为拿破仑的一生又增添了半个小时的快乐时光!晚饭后,他在房间内踱来踱去,低声哼唱着意大利咏叹调,笑得很开心,因为他刚从报上读到路易国王一直尊称他为“布拿巴先生”。如果他失眠了,他会叫拉斯加斯说下巴黎郊区的奇闻轶事。或者,他会对古尔戈说:“让我们交流下罗曼史吧。我从未有足够的时间花在女人身上。否则,她们可能早就占据我的一生了。”如果他在泡澡时感到无聊了,他会抓住机会向古尔戈证明,悬浮在水中的身体,其重力为什么会等于浮力。有一次,在客厅里,他与其随从在门板上比身高。
有时候,他早上起床,但不穿上外衣,也不外出,而是等到下午时,才把这两件事都做了。在一次酷热的晚上,到了半夜,他还没进屋。他说道,能在房外待得如此之久,这实在是一次真正的胜利。另有一天,他攀着楼梯,爬到仆人的阁楼,因为他听说这阁楼装修得很好。他打开放在阁楼上的衣柜,很惊奇地发现他曾经穿过的衣服都还在。他用手指触摸着当执政官时穿的制服——这是里昂市送给他的礼物;在瓦格拉姆时用的马刺;在马伦哥战役里披的斗篷。他没做任何评论,一言不发地下楼了。
在企图消磨时间的绝望中,难道拿破仑没有遇到某些人,其处境触动了他吗?
有的,确实存在这么一个人。在岛上的所有居民中,最深刻地触动拿破仑心灵的这个人是个奴隶。他是个马来人,名字叫作多比亚斯。他被绑架后,卖身为奴,然后被送到这个遥远的岛上。拿破仑会在院子里见到正努力工作的他,或者在马路上碰到他。拿破仑对他的研究从未倦怠,无论何时,皇帝碰到这个奴隶,都会给他一枚金币。而这个马来人会用蹩脚的英语感谢他:“善良的绅士啊!”
“可怜的家伙,”拿破仑对他的随从说。显然,他想借助这个马来人来显示自己的境况。“从家人那里被夺走,与家人分开,被劫掠,卖身为奴!难道还有比这更恶毒的事吗?如果是某个船长做的,那他就是一个恶棍。但是,如果是一伙船员们合起来抓住可怜的多比亚斯的话,那他们几乎不用负责。邪恶一直都是个人行为,而非集体行为。亚瑟的兄弟们无法下决心杀了亚瑟,但是犹大却背叛了他的主人。”
有一次碰到这位马来人后,拿破仑说:“人终究就像可怜的机器!彼此之间身体相似,灵魂也差不多。那些没有意识到这点的人,会犯很多错误的。多比亚斯如果是布鲁图的话,他会自杀;如果是伊索的话,现在已经是一位总督了;如果是虔诚的基督教徒的话,他会为自己身上的枷锁而祈祷。但是,他只是可怜的多比亚斯。他不是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而只会单纯地埋头苦干,忙碌于日常工作。”
这两人继续边走边谈:“当然,从可怜的多比亚斯到狮心查理有很大的差距。但是,将这个人劫持到这里的行为很是可耻,因为这个人有自己的家庭、朋友和生活。把他劫到这个岛上当奴隶,直到老死,这简直罪无可恕!”拿破仑突然停了下来,疑惑地看着拉斯加斯,继续说道:“我从你的脸上看出,你觉得在这个岛上他不是唯一的受难者。”拉斯加斯点头同意。拿破仑皇帝突然像年轻人一样激动地大声嚷道:“做这种比较,毫无依据。确实,加诸我们身上的暴力和迫害更加隐蔽。但是,我们仍是更高贵的受害者……整个世界都在关注我们。我们为不朽的事业而献身!数百万人为我们哭泣,祖国为我们叹息,荣誉为我们哀悼……逆境也会产生英雄行为和荣誉。如果我在皇位上驾崩,仍然大权在握,那么,对许多人来说,我会是一名谜一般的人。如今,我已脱下伪装。由于我的命运多舛,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一个赤裸裸的我,然后进行评价。”
之后,拿破仑买下这个奴隶,希望可以将其送回他的祖国和族人中。但是,总督却禁止了:“很明显,波拿巴将军试图要赢得有色人种的心,希望建立一个黑人帝国,就像在圣多明哥一样。”
于是,多比亚斯,这个马来人,依旧是一名囚犯,一名遥远国度上的奴隶,就像拿破仑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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