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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的亲妈,现在已经神智不清到这个地步了,权仲白也不由叹了口气,&ldo;没救了,这就是拖日子。拖到哪天算哪天吧,她人已经全迷糊了,要醒过来,也难。&rdo;
一边说,两人一边熟门熟路地进了里院‐‐这院子竟是用铁门闩落的锁,连墙头都树了一派铁刺,里里外外进出的丫鬟婆子,也都是膀大腰圆,看起来就有一把子力气。权仲白见当院果然还有一小块湿痕,忍不住就叹了口气,孙夫人面色羞红,双眼几乎含泪,喃喃着向权仲白道歉,&ldo;为难您了!&rdo;
进得屋中,果然只见一位老妇半躺在床上,她只胡乱套了一件白布半臂,头发蓬乱面色涨红,见有生人进来,便嗔着眼瞪过来,眼白看着都比眼黑大了,看了几眼,又自望回床顶,眼珠子左右乱错,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叨咕些什么,对权仲白等人漠不关心。
可等两人行到了近前,权仲白要伸手去摁她的脉门时,她又一下暴跳起来,乱舞拳脚,就要去打权仲白,唬得身边人忙上来一把按住,她还挣扎不休,口中嘟嘟囔囔的,还在喝骂不休。
权仲白对付病人,实在是对付出心得来了,他对孙夫人道了声得罪,在人群中一把伸进手去,也不知摁住了哪里,不片刻,太夫人双眼一闭,人竟瘫软了下来,手脚也渐渐松劲,下人们俱都松了口气,让出空地来,权仲白一翻老人家眼皮,自己又弯下腰,自身边随手拿了个茶碗,在老人家胸前一罩,听了听心音,再一捏脉门,便直起身来,斩钉截铁地道。&ldo;这个药也不能再吃了,再吃下去,不上三个月,老人家必定承受不住。&rdo;
从前是两年换一次,就在权神医下苏州前,已经要一年换一次,现在这个药方子,才吃了半年……孙夫人叹了口气,把权仲白让到前院花厅,又上了茶来,&ldo;真是苦了先生了,这些年来单是药方,就不知为婆婆斟酌了几个。&rdo;
&ldo;我有什么苦的。&rdo;权仲白不以为然,他直言。&ldo;老人家是真苦,心智已失,我看最近一年多来,她就没认出过人吧?总是年轻时候乱吃金丹,现在沉积下来,人就发了疯了。再拖下去,也是多受苦楚,倒不如体面去世,还能强些。&rdo;
可话虽如此,太子身体不好,这几年,孙家烦心事本来就够多了。掌门人又出门在外,上一次传回消息,那还是半年前的事了,人也还在下南洋的路上。现在的孙家,正是最脆弱的时候,老人家一旦去世,几个亲儿子是一定要丁忧辞官的,势力势必又将再度收缩,到时候,储位周围是否有风云暗起,那就真的谁也说不清了……
孙夫人苦涩地叹了口气,&ldo;家里几个兄弟的意思,都是忍不得作此决定,起码要等立泉回来,家里人都在身边团聚了,再放手让老人家西去。&rdo;她征询地望了权仲白一眼,&ldo;就不知,这几年时间……&rdo;
&ldo;看吧。&rdo;权仲白没把话说死,&ldo;尽人事、听天命,还要看老人家自己病程如何了。我回去再开个方子送来,原来那个,只能再吃五六次,便再不能吃了。&rdo;
孙夫人连声道谢,话都说得尽了,却并不端茶送客,权仲白居然也不说要走,两人默然相对,一时谁也不曾说话。
&ldo;按理,这话不该我问,&rdo;沉默了半天,孙夫人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疲倦地望着权仲白那清贵俊雅的容颜,却根本无心欣赏就中蕴含着的无限风流,&ldo;可您前几天,才是新婚时候,忽然被叫进宫中,呆了足足一宿才被放出来……&rdo;
这些年来,常和权仲白打交道的权贵人家,也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作风,和权仲白说话的时候,是绝不敢话里藏机、话中有话的‐‐不是说他竟会光棍得装着听不懂,而是权神医脾气大,你和他绕弯子,他就敢站起来走人。刚才孙夫人沉默那么久,其实已经等于是把问题问出口来,权仲白居然没有不悦,而是一样沉默着等她开口,已经算很给面子了。想要他自己露出消息,那就是孙夫人皇帝嫂子的身份,怕也没有这么大的面子……
见权仲白清俊的面上一派漠然,孙夫人一咬牙,又把话给挑明了一点。&ldo;皇上的作风,我是明白的,身份虽尊贵,可却很能体贴臣下。如是一般妃嫔,怕也不会扰了您的喜事。就不知,是哪位主子出了事‐‐别是东宫又犯了急病吧……&rdo;
能问得这么明白,也实属不易了,权仲白忽发慈悲,他没有再拿架子。&ldo;您要担心的可不是东宫……这次我进去为娘娘针灸,本来小半日可以出宫,可娘娘足足有七天没有合过眼了,精神极度耗弱,居然出现幻觉,觉得四周有牛头马面来拿‐‐&rdo;
话才说到一半,孙夫人手里一盏热茶居然没有拿住,直直地倾跌了下去,茶渍转眼间已经染了一裙,可非但她恍若未觉,就连权仲白也是若无其事,他安慰孙夫人。&ldo;不过,经我针灸一番,又有皇上和东宫在边上劝着、守着,娘娘到底还是合了眼,能睡着就没有大碍了,皇上情深意重,自己没有合眼,守了一晚上,娘娘一晚上都睡得香甜。这几天服用了新的安神方子,睡得已经很香了。&rdo;
他不喜欢别人和他弯弯绕,平常说起病情来,真是用语大胆,一点都不看场合。但一旦牵扯到宫中,权神医说出来的话,真好似醉橄榄,只一颗就足够品味许久了的。孙夫人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望了权仲白一眼,忽然就提起裙子‐‐多么尊贵的身份,一下居然就给权仲白跪下了。&ldo;神医大恩大德,我孙氏一门没齿难忘!&rdo;
权仲白也吓了一跳,他往外一闪,避开了孙夫人的跪拜,&ldo;您这是什么意思‐‐快起来!再这样,我以后真不敢登门了!&rdo;
孙夫人还要给权仲白磕头,权仲白又不好和她拉拉扯扯的,只好避到门边,&ldo;您再这样,我只有先告辞了!&rdo;
等孙夫人被身边几个丫头婆子掺起来了,他这才回来重又坐下,斟酌着放软了调子。&ldo;您就放心吧,大家都是亲戚,同气连枝的,不该说的,只要皇上不问,就要流传出去,那也不是我嘴不严实。&rdo;
见孙夫人满腮热泪,多么清秀的一个人,哭得一脸通红,权仲白也不禁有几分恻然,他加重了语气。&ldo;可再这样下去,难保皇上一辈子不问……该怎么做,您自己拿个主意吧,我今儿已经是说多了!&rdo;
被这么一耽搁,从孙家出来,天色已经过午,权仲白连饭都没吃,在车上噎了一块点心,倒觉得味儿很好,把两盘子都吃得干干净净。他吩咐桂皮,&ldo;第二户,去牛家吧。&rdo;
镇远侯牛家是太后的娘家,现在也有两个女儿在宫中为妃,姐姐牛琦莹是宫中仅有的两个妃位之一,封妃时间甚至要比宁妃更早,妹妹牛琦玉现在虽然只是个美人,但圣眷不错,在宫中渐渐也有了些体面。‐‐不必多说,如今的宫妃内眷里,也就只有牛家配和孙家争一争,孙家配和牛家争一争了。
牛太夫人也是有年纪的人了,精神倒还健旺,就是老犯老寒腿。这腿病得灵,就像是宫政的晴雨表,宫中一有事,她准要犯上两次疼,这一遭也不例外,老人家很明白权仲白的作风,一边伸出手来由权仲白把脉,一边就开了口,&ldo;听说昨儿个子殷没在家陪新媳妇,就又被叫进宫里去了。我这一听就吓得睡不着觉‐‐可别是琦莹的命根子有了什么头疼脑热的了吧?正是出痘的年纪,现在一听城里有谁得了痘,我就吓得一哆嗦!&rdo;
&ldo;都平安着呢。&rdo;权仲白面色淡淡的,一句话就给堵回来了。他站起身子,&ldo;您还是吃老方子,摸脉象您最近心火旺,别怕苦,穿心莲的清热方子得喝,否则天气一热,苦夏那就麻烦了。&rdo;
问得一句不该问的,就要吃比黄连更苦的穿心莲,这不吃吧,心里又犯嘀咕,吃吧,苦是真苦……牛太夫人顿时被吓得不敢说话了,也不顾牛夫人直给她打眼色,一叠声,&ldo;劳动您了!&rdo;
&ldo;您客气了!&rdo;权仲白在牛家呆的时间最短。
从牛家出来,他去了杨家‐‐杨阁老虽然没有爵位,在朝中也还没混上首辅,但胜在有个好媳妇,他们家独苗苗九哥娶的,就是权仲白的亲妹妹,权家大姑娘权瑞云。
这一次犯病的还真不是阁老太太,居然是杨阁老本人……权仲白刚娶了焦清蕙,杨阁老不犯病才怪了,这么一个下午又耽搁住了,等权仲白从杨家出来时,已是和风徐来、晚霞满天,到了&lso;牛羊下来&rso;的栖埘之时。权仲白觉得今天一天辰光,几乎全都白白消磨,行的全是无益之事,在车上越坐就越是气闷,等车行到豹房胡同近处,他便命车夫,&ldo;慢慢地走,把窗户支起来。&rdo;
知道他最近回到国公府,有些消息灵通的病人也早已经随了过来,只前阵子权家办喜事,他们也不敢聚在门口,都在附近居住。见车行放缓,窗中露出权神医的俊脸,顿时就有几个眼快的闲人回去招呼,权仲白也不管认识不认识,见谁扶出了一个病人,便要下车‐‐又为桂皮止住(&ldo;少爷,咱们人少,这样下车容易出事&rdo;),只得从窗子里伸出手去,握住那病人的手一捏脉门,又翻着看了看他的眼皮,便道,&ldo;气血离守,脖子又大,你这个是瘿气啊,多年没治了,已成顽疾。当地大夫是不是让你多吃海物‐‐你是哪里人?&rdo;
那病人忙答了一地,权仲白唔了一声,&ldo;海边人,这治错了,从今以后,一生都不能再吃海味,连海盐也不能再吃了。一辈子就吃井盐吧,再有我开个方子,你回去吃上三个月,如若脖子软了,那就减量再吃。若拿不准,便去江南找欧阳家,任何一个大夫,带了我的方子,他自然会斟酌给你减量。&rdo;
一边说,一边已经飞快地报了一个方子出来,自然有人记下了给权仲白过目。那病人还要再问什么,权仲白一挥手,早有下头等得不耐烦的病人将他挤开了,上来垫高了脚给权仲白扶脉。
他才看完了两三个病人,眼看四周人群越聚越多,桂皮有点慌了,一敲车壁,车夫顿时大声驱赶人群,道,&ldo;都去香山排号,少爷有闲了,自然一个个地传!&rdo;
说着,便将车子强行驶开,权仲白瞪了桂皮一眼,桂皮低声道,&ldo;少爷您一时兴起,也就刚才得了方子的人有了便宜,这事要传到老爷耳朵里,他一个不高兴,谁知道以后这附近还能不能站人呢。&rdo;
二公子便不说话了,想一想,也不禁自嘲地笑道,&ldo;算了,这一天我到底没有白费,还是看了三个人。&rdo;
正说着,车已进了立雪院外头的小院子‐‐因为权仲白身份的特殊,立雪院前有一个小院子,专门就是给他看诊用的,自然有角门通着巷子,平时出出入入,权仲白都走此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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