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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do;你家里大人能见人么?&rdo;蔡闻又皱眉察看段岭眼眶上的瘀青,段岭先前被揍得甚狠,眼皮肿着,蔡闻伸手去摸,段岭只是有点惊惧地朝后躲。&ldo;在睡。&rdo;段岭不愿意让蔡闻进来,生怕他发现了刺客的尸体,蔡闻见段岭畏畏缩缩的,一个小孩,大冬天只穿着单衣,赤脚站在门口,终究心下不忍,说:&ldo;罢了,快回去歇着。&rdo;&ldo;下一家!&rdo;蔡闻朝士兵们吩咐道,翻身上马,离开,背影一晃,转马时段岭才想起先前来接蔡闫的,正是这年轻男人。巡城士兵走了,段岭松了口气,闩上门,回到卧室内,壶中参茶氤氲着一室香气。段岭把壶提下来摊凉,听见榻上郎俊侠在咳嗽。&ldo;什么人?&rdo;郎俊侠额上全是汗。&ldo;蔡闫的哥哥,蔡闻。&rdo;段岭照实答道。郎俊侠闭着眼,说:&ldo;蔡闻?就这么走了?蔡闫又是谁?你认识他弟弟?&rdo;&ldo;嗯。&rdo;段岭说,提着温热的水壶,将壶嘴对着郎俊侠的唇,朝他嘴里头灌参汤,郎俊侠起初呛了几下,而后平静下来,就着壶将那一壶参汤都喝了。&ldo;老山人参……&rdo;郎俊侠的声音平静而沉稳,&ldo;吊气续命,天不绝我,还有么?再来点儿。&rdo;&ldo;没有了。&rdo;段岭说,&ldo;我再偷……再买点回来。&rdo;&ldo;别。&rdo;郎俊侠说,&ldo;太危险了。&rdo;&ldo;那我再加水烧一烧给你喝。&rdo;段岭说。郎俊侠便不再吭声了,那夜不知为何漫长无比,段岭窝在榻下,不住打瞌睡,炉上煮着参汤。&ldo;郎俊侠?&rdo;郎俊侠不作声。&ldo;你没事么?&rdo;段岭害怕地问。&ldo;哎。&rdo;郎俊侠半睡半醒间答道,&ldo;没死呢。&rdo;段岭这才心头大石落地,外头越来越暗,唯独炉里的火光像个温暖的太阳,照着他俩。&ldo;郎俊侠?&rdo;段岭又问。&ldo;活着。&rdo;郎俊侠的声音像个风箱,仿佛从肺里发出来似的。段岭又睡着了,脑袋直朝榻上磕。翌日再睁眼时,雪停了,段岭发现自己睡到了榻上,郎俊侠躺在身旁,脸上已有了血色。段岭像条小狗一般,起身去闻郎俊侠的鼻息,眉头深锁在郎俊侠脸上嗅来嗅去,深吁一口气,头痛欲裂,说:&ldo;什么时辰了?&rdo;谢天谢地,段岭担忧地看他,问:&ldo;还难受吗?&rdo;&ldo;不难受了。&rdo;郎俊侠说。段岭心情大好,说:&ldo;我找点吃的给你。&rdo;他刚爬起来,望见院外铺满了白雪,欢呼一声,便要出去玩雪。&ldo;衣服穿上。&rdo;郎俊侠说,&ldo;别着了凉,听见没有?&rdo;段岭裹上裘袄,拿着竹竿敲廊下的冰棱玩,哈哈大笑,一回头,见郎俊侠坐在房中,解开外袍,剪去单衣,给自己换药。段岭便放下竹竿,跑进去,问:&ldo;你好些了么?&rdo;郎俊侠点点头,段岭见他解开绷带之处,腹部伤口泛着紫黑色,却已结痂,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于是给他烧水,让他擦拭干净,撒上金创药。郎俊侠白皙而健壮的胳膊上,也有一个奇异的象形刺青,犹如钟铭上的虎,这令段岭想起了昨夜的事。&ldo;他们为什么杀你?&rdo;段岭问。&ldo;想从我这儿问一个人的下落。&rdo;郎俊侠说。&ldo;谁?&rdo;段岭问。郎俊侠看段岭,忽然嘴角微微上扬,眯起了眼睛。&ldo;不要问。&rdo;郎俊侠说,&ldo;什么都不要问,以后你会知道的。&rdo;段岭十分担忧,不过郎俊侠还活着,所有的阴霾都为之消散,还是令他很高兴的,他坐在郎俊侠身边,看他臂膀上的虎头刺青,问:&ldo;这又是什么?&rdo;&ldo;白虎。&rdo;郎俊侠解释道,&ldo;西极白虎,西金主兵杀之气,是为刀兵之神。&rdo;段岭不懂,问:&ldo;你会用剑,是吗?我看到你的剑了,利得很。&rdo;段岭想去找郎俊侠的那把剑,剑却没了,跑到后院时,突然想起尸体还在马厩里,登觉恐惧,靠近了看,却见干草被挪开,尸体也没了,顿时被骇得魂飞魄散。&ldo;被我处置了。&rdo;郎俊侠说,&ldo;不必害怕,是陈国影队的人,与武独素来不合,幸而昨天找来的是他,不是武独,否则你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了。&rdo;段岭没有问郎俊侠是怎么&ldo;处置&rdo;的,又见昨夜染血的衣服也不知去了何处。&ldo;去买点吃的。&rdo;郎俊侠递给段岭钱,说,&ldo;什么都不要说,也不要问。&rdo;日上三竿,段岭在集市上买了包子馒头,又买了些米和肉,抱着回来,郎俊侠已能行走,与段岭分了包子吃,说:&ldo;先凑合着这么过日子罢,待你去学堂了,我再将家里好好布置布置。&rdo;&ldo;你还会走吗?&rdo;段岭问。&ldo;不会了。&rdo;郎俊侠说。段岭:&ldo;下月初一,你会来接我吗?&rdo;郎俊侠答道:&ldo;我保证不会再迟来,昨日是我不好。&rdo;段岭突然问:&ldo;那你能当我爹吗?&rdo;郎俊侠突然一怔,继而哭笑不得,说:&ldo;这话可千万不要在任何人面前说。&rdo;段岭皱眉,郎俊侠说:&ldo;你爹会来找你的。&rdo;段岭:&ldo;……&rdo;郎俊侠的话犹如一道霹雳,贯穿了段岭全身。&ldo;我爹还……还活着?&rdo;&ldo;嗯。&rdo;郎俊侠说,&ldo;还活着。&rdo;段岭急迫地问:&ldo;他在哪里?他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接我?&rdo;段岭在这个问题上被骗过了无数次,但他知道这一次郎俊侠不会骗他,不为什么,缘因他的直觉。&ldo;这些话,留着以后问他。&rdo;郎俊侠说,&ldo;他总有一天会来,多则三年,少则几个月,相信我。&rdo;段岭捧着碗,张着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骤然听到这消息令他半是高兴,半是害怕。郎俊侠便让他过来,靠在自己肩头,摸摸他的头,把他搂在自己怀里。雪渐渐地化了,段岭拥有了一个新家,这令他无比兴奋,郎俊侠起初犹豫许久家里是否该请杂役,段岭却丝毫不在乎这些。当天他跑上跑下,仿佛精力永远也用不完,给门口挂上了&ldo;段&rdo;字的灯笼,又把中庭的雪扫到两旁,他就像刚被带回家的小狗一样,对每一个地方都充满了好奇感,他的足迹遍布新家每一寸地方,将它当作未知的乐园来探索。郎俊侠伤势仍未痊愈,给段岭左眼上了药,便任由他自由活动。&ldo;我可以在这里种东西吗?&rdo;段岭蹲在中庭的一小块花圃前问。&ldo;当然。&rdo;郎俊侠说,&ldo;这个家都是你的,但今天太晚了,改天我去集市上给你买点种子。&rdo;段岭蹲着认真翻土,郎俊侠拄着一根木杖,倚在门前看他,一看看了近半个时辰,直到黄昏时,郎俊侠才说:&ldo;进来罢,上京太冷了,种花难活。&rdo;段岭心不甘情不愿地回来,见郎俊侠坐在灶前烧火。郎俊侠又说:&ldo;我考考你,在名堂里学了什么?&rdo;&ldo;天地玄黄,宇宙洪荒‐‐&rdo;段岭开始背诵千字文,短暂的假期又要过去,明日得回去读书了。郎俊侠拿了一个碗,将些许猪皮放在碗里,置于火上蒸开,添水,再加入红糖。段岭背完了整本千字文,郎俊侠十分意外,说:&ldo;都背下来了。&rdo;中间错了几个字,但郎俊侠没有指出,认真道:&ldo;很好,果然是读书的料。我身上带伤,不能带你去玩了,外头太冷,也没什么玩的,先欠着你一次,下月春天来了,再带你去踏青。&rdo;段岭答道:&ldo;你好好养伤,不打紧,你在蒸什么?我看见有糖,是好吃的吗?&rdo;&ldo;明天你就知道了。&rdo;郎俊侠如是说。段岭发现自己无论问什么问题,几乎都不会从郎俊侠的嘴里得到任何答案,也渐渐习惯了。夜里,郎俊侠在几个碗里放了不少梅花,搁在外头。翌日郎俊侠将他送到名堂外,这次他没有自行离去,而是看着段岭,等他离开。段岭已乐意接受这样的安排,虽心中有不舍,却表现得高高兴兴的,反而朝他说:&ldo;回去罢。&rdo;片刻后,郎俊侠拄着杖,张开一手,段岭便抱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ldo;在学堂里,不要随便告诉别人咱们家的事。&rdo;郎俊侠注意到门房在好奇地看他俩,于是一手搂着段岭,埋头到他耳畔,低声吩咐道,&ldo;什么都不要说,知人知面不知心,切记。&rdo;&ldo;这是给你的。&rdo;郎俊侠递了个食盒给段岭,说,&ldo;尽快吃,小时候我娘就常给我做这个吃。&rdo;段岭点头,与郎俊侠作别。自从与郎俊侠做伴,段岭听得最多的两句话,就是&ldo;什么都不要问&rdo;与&ldo;什么都不要说&rdo;。郎俊侠非常地谨慎,连带着段岭也有种不知所措的危机感,就连问也无从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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