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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始,汴城连日大雪。长宁宫执事白原本命人扫去积雪,无奈高曜不肯,只得作罢。初四清晨,推窗一看,庭院中的积雪足有一尺多深。高曜见了直叫好,晨起因贪恋雪景,险些上学迟到。午后又下起了雪,高曜想出去滚雪球,李氏怕他沾了湿气,不许他下雪时出去。高曜一时无聊,我便哄他到灵修殿来绘画。高曜坐在我的书桌前,我站在他身后,把着他的右手照着门外大瓷缸子里的红梅画了一树梅花。
殿门大开,雪光照进灵修殿,血色红梅染上溶溶浮光。殿中静谧,只余紫竹羊毫笔在纸上掠过的含糊声响。高曜初时还有些不情愿,但见斜逸的枝条自他的手中随点随绽,遂渐渐安静下来。
忽然清逸的梅香之中渗出一缕淡淡的龙涎香。我抬眼一看,一泓亮丽的明黄色缓缓走近。我连忙下案,行礼如仪。高曜丢了笔欢叫一声,雀跃着扑入父亲怀中。皇帝抱起高曜向我笑道:&ldo;你们在画梅花,倒是清雅。&rdo;说着在案前落座,将高曜抱在膝上。
我从芳馨手中接过一盏滇红,亲手奉与皇帝。皇帝轻轻一嗅:&ldo;这是滇红?&rdo;
我低头道:&ldo;是。&rdo;
皇帝漫不经心道:&ldo;滇红产于西南澜沧江的高山峻岭之中,虽说并不是很难得,可是今年时气不好,御用的滇红不足,想不到你这里倒有。&rdo;
今年滇红的确奇缺,除了太后与帝后宫中,便只有两宫贵妃还有一些,连升平长公主都不曾分到,更别说各宫女巡。长宁宫的滇红是入冬时节皇后专门从内阜院拨了一点赏给我的。我屈膝道:&ldo;臣女蒙皇后娘娘恩典,得了些许。&rdo;
皇帝缓缓饮了一口:&ldo;好茶。&rdo;高曜听了,叉手叉脚地也嚷着要喝,皇帝笑道,&ldo;小孩子不可饮浓茶。&rdo;又道,&ldo;怎的朕一来如此淘气?倒不如朕不来的时候,还能安安静静的。&rdo;
高曜哼了一声道:&ldo;父皇许久都不曾来看儿臣了。&rdo;
皇帝笑道:&ldo;朕才回宫不久,朝中事情太多,一时分不开身。&rdo;
高曜恭敬道:&ldo;玉机姐姐说,父皇上马治军,下马治国,每日里有许多事情忙碌,故此不得闲。儿臣只是太思念父皇了,失礼之处,还请父皇不要怪罪。&rdo;
皇帝将高曜的小脑袋埋入怀中:&ldo;你这样懂事,朕怎舍得?&rdo;高曜的双臂环住皇帝的腰,将脸庞紧紧贴住皇帝的胸膛。
好一会儿,皇帝看了看门外的天色道:&ldo;朕看长宁宫的积雪一点不曾扫过,是留着给你玩耍的么?朕陪你滚雪球可好?&rdo;
高曜欢喜道:&ldo;好!&rdo;说罢跳下皇帝的膝头。守在门外的李氏连忙拿了一件厚实的棉袍赶上来道:&ldo;好殿下,穿上件袍子再出去,小心冻着。&rdo;
皇帝却脱了一件外袍,拉着高曜出了灵修殿。我慢慢踱出殿去,只见父子俩一人团了一个雪球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不一时,已有一人来高。皇帝将大雪球推到场心,让高曜骑在自己肩上,亲手将小雪球放在大雪球顶端。又摘了许多梅花嵌入雪中,父子俩一上一下,一一将雪团拍实。两人笑成一团,那两个雪球活像两颗巨大的玫瑰汤团。
忽听定乾宫的执事良辰笑道:&ldo;自回宫以来,陛下还从未如此开怀过。&rdo;
副都知李演接口道:&ldo;今天倒也奇了,竟来了长宁宫。&rdo;
芳馨听了低声道:&ldo;自打二殿下搬入长宁宫,圣上还没有独自来过。奴婢记得上一次来还是四月里和周贵妃一起的呢。这一来已经半年多了。&rdo;
我垂下眼帘以遮挡刺目的雪光,轻呵一口气,霎时冰冷了舌尖:&ldo;事出反常。&rdo;
芳馨觑着我的神色道:&ldo;圣上来看殿下是好事,姑娘怎么不高兴?&rdo;
我拢一拢氅衣,转头一笑:&ldo;谁说我不高兴了?&rdo;
不一时,皇帝回到廊下,将高曜交给李氏,一面吩咐李演摆驾。高曜正在李氏怀中擦汗,听说摆驾,挣扎出来,拉着皇帝的袍角道:&ldo;父皇才来了没一会儿,这就要走么?&rdo;
皇帝笑道:&ldo;朕要议政。你就在宫里和朱女巡读书作画,不许淘气。&rdo;
高曜虽不情愿,也只得恭恭敬敬地行礼:&ldo;儿臣恭送父皇。&rdo;
皇帝一怔,蹲下身子将高曜拥入怀中,柔声道:&ldo;曜儿很好。&rdo;
我拉着高曜的手将皇帝送到长宁宫门口,皇帝向前走了几步,忽而驻足回首:&ldo;日后仍要劳烦朱大人多多费心。&rdo;
高曜上有皇后,下有太傅,我一个从七品侍读女官不过是闲时塞责而已。&ldo;多多费心&rdo;这四个字,实不知从何说起。我心中一跳,仓促应道:&ldo;臣女遵旨。&rdo;皇帝一笑,转身沿东一街缓缓向南而去。不知不觉又飘起了雪,明黄色九龙袍在点点雪光中化作一笔模糊的石黄色。
高曜扁起嘴道:&ldo;父皇为何不肯多陪孤一会儿?&rdo;
我捏捏他的小手道:&ldo;陛下不仅是殿下的父皇,还是全天下的君父,身系江山社稷的万千人事。殿下要多多体谅才好。&rdo;
高曜双眼一红:&ldo;孤怎能不体谅父皇?孤只是太思念父皇了。&rdo;
晚上有家宴,高曜早早便跟着李氏去了定乾宫。难得晚间不用陪伴高曜写字,我带着绿萼等人念了两句书,便坐在榻上临帖,绿萼和小西她们仍是坐在下首习字。天色暗沉,窗纸透出清幽的雪光。炭盆中埋下的栗子裂了几颗,漫出清郁的香气。热气腾腾的奶茶早已温凉,我端起甜白瓷碗,一口饮尽。绿萼见状放下笔,端起瓷碗道:&ldo;姑娘怎么不用滇红兑了牛辱来做奶茶?这茶虽好,怎比得上滇红?&rdo;
我的笔端未有丝毫凝滞:&ldo;奶茶是北疆糙原上的游牧部族用青砖茶和以羊奶、马奶,加了苏油烹煮而成的,据说滋味很是腥臊。如今有这样的红茶和鲜牛辱可用,已是相当美味,何必再用滇红?滇红虽好,但性浮,用多了只会增添暴躁之气。&rdo;
绿萼笑道:&ldo;奴婢不过说了一句,姑娘就说了这么一大篇。&rdo;
我侧头笑道:&ldo;贫嘴。去沏一杯绿茶来。&rdo;
绿萼拿起空碗,正要出去,忽听外面锦素唤道:&ldo;姐姐这里好香。姐姐在做什么?&rdo;
我忙搁笔道:&ldo;妹妹来了,快请坐。绿萼,再去端一碗奶茶过来,请于大人也尝尝。&rdo;
只见锦素穿了一身梅红色和合如意镶白狐皮的长袍,一张秀脸裹在雪色风毛之中,更显娇小清丽。脱去外袍,露出牙白色长衣。她施施然坐下,随手翻了翻我的字帖,笑道:&ldo;姐姐喜欢颜体?也是,颜体间架匀称,笔致柔韧,和姐姐的性子相合。&rdo;
我在花鸟眉纹砚上重新蘸了墨,笑道:&ldo;前次看妹妹抄写《庄子》,用的是秀逸的柳体。但延襄宫匾额上用的却是汉隶之体。妹妹于书法上的造诣,我是追赶不上了。不过练几个字,省得教人笑话。&rdo;
锦素道:&ldo;书法一道,练的是心手一致,字好不好倒在其次。况且,姐姐的字,颇为挺秀,自有一段傲然风骨,又偏偏含着颜体的珠圆玉润,甚是与众不同。妹妹临帖颇多,但说到自然而然的风度,可是远远不如姐姐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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