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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家小侯爺三十三顆南海珠都不曾換來的玉飄飄,徐客秋替他央來,花酒錢是一冊江南楚館的歌譜。
京中王孫早厭倦了歌姬們張口就來的《長相思》、《長相望》,精明的老鴇熟諳市情,正為找不著新鮮樂曲而急得跳腳。這一本曲調在江南算是舊了,放到京中再配上其中附錄的舞蹈,不失是個新花樣,價值不大卻正解憂。要是落到別家手裏,反給自己樹了個勁敵。
徐客秋在寧懷璟跟前收斂了情緒,輕描淡寫一筆帶過:&ldo;不是什麼值錢東西,我娘也用不著了,在我手上也是閑著。&rdo;
見寧懷璟張嘴還想問,幹脆回頭把一臉不情願的春風嬤嬤也拖了進來:&ldo;你說是吧,嬤嬤?&rdo;
嘴嘟得能挂三斤豬肉的女人一臉後悔,跺著腳喊屈:&ldo;虧了,虧了,都被你這張抹了蜜的嘴騙了去!&rdo;
徐客秋佯裝無事,避開寧懷璟的眼,哈哈笑得燦爛。微微彎了腰,孩子似地拱手討好她:&ldo;是嬤嬤疼我呢!&rdo;
&ldo;去!去!去!以後再也不放你進門!&rdo;
他笑得更歡,一手親昵地挽了女人的臂膀要走,一手高高舉起對寧懷璟擺了又擺:&ldo;恭喜恭喜,小侯爺大喜呀!&rdo;
及至多年之後,寧懷璟一閉上眼總忍不住想起,那個在漫天漫地的迷離燈火下對著自己招手的背影,細細瘦瘦的,手舉得那麼高,擺得那麼大大咧咧那麼不在乎,很歡樂,很瀟灑,很落寞,沒來由一陣酸楚。
玉飄飄在觸手可及的後方靜靜地等著,方才開門時那驚鴻一瞥就足以叫人印象深刻,還是那麼美,天姿國色,粉面桃腮。
春宵一刻值千金啊,寧懷璟……寧懷璟,你傻了?還站著幹什麼?寧懷璟,這一步若是走不出去,會叫崔銘旭笑話一輩子!一遍又一遍地在心裏對自己說著,仍站在門檻外的腳卻生了根,怎麼也跨不過去。寧懷璟看到徐客秋消失在那一轉又一轉的狹窄長廊裏,自始至終,如來時那般不疾不徐的從容步伐,不停頓不放緩不回首。
&ldo;客秋,你嫖女人么?&rdo;
脑门立刻被筷子敲得生疼。
&ldo;笨蛋!谁教你这么说话的?你是不是侯府亲生的呀?&rdo;
&ldo;那……客秋,你喝花酒么?&rdo;
脑门上又是一下。
&ldo;笨蛋!你问那么大声干什么?没瞧见别人都在看?&rdo;
&ldo;那……那……那……客秋,你……你……你……&rdo;
脑门上疼得都不知被敲了多少,筷子的影子不停在眼前晃。
&ldo;干什么?&rdo;
好容易眼前终于看不见金星了,甩甩头,小爷不发威你就把我当木鱼了:&ldo;去你的!小爷我干什么在你跟前窝囊成这样?&rdo;
&ldo;哼,问你自己去。你听好了,我嫖女人,我也喝花酒,小爷我还看上了春风得意楼那个新来的小桃,你满意了?&rdo;
那是很久之前,喝酒时说的一段荒唐话。后面都记不清了,只记得满眼不停敲来的筷子,敲得脑门肿了一个月。还有徐客秋,好像在赌气,一杯接一杯地闷头喝,劝也劝不住,不喝时就噘着嘴,拿一双本来就大的眼睛凶巴巴地瞪人。
客秋、客秋、客秋……有一副野猫般锋利爪牙的客秋,从不肯在人前示弱的客秋,从前总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现在喜欢恶狠狠钉小糙人的客秋……明明就站在玉飘飘的房前,宁怀璟满头满脑想着徐客秋。
就像江晚樵前一阵莫名其妙问的那样:&ldo;宁怀璟,徐客秋于你,究竟算是什么?&rdo;
算是……
这话宁怀璟答不了。他姓宁,忠靖侯之子,大宁朝皇家嫡亲孙儿。如同农民的本分是务农,商贾的本分是经商,士农工商,各就其职,宁家小侯爷这一生就该尽享荣华挥霍富贵,少时要娇纵,成年后要稳重,读几年诗书,做几朝闲官,人前要乖巧,人后需谨慎。娶妻就应是名门之女公府之后,纳妾就该是艳冠群芳天香国色,膝下要有儿有女子孙满堂,身后是环肥燕瘦佳人成群,这才是个王爷该做该有的。看着天下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命了,实则每一举手每一投足都是被条条范范框好的,做怎样的官,娶怎样的妻,爱怎样的人,半点由不得自己。看看怀瑄,再看看自己的亲爹、叔伯、祖宗,就像看到了今后的自己。
徐客秋于宁怀璟,可以算挚友,可以算兄弟,可以算知己,至多至此,不能再多了。
宁怀璟觉得眼眶在发热,心头涌起的一阵阵酸涩不知该怎么形容,一波又一波,全堆到了胸口,堵得喉间也不好受,几次张了嘴却都说不出话来:&ldo;我……&rdo;
玉飘飘睁着盈盈一双眼静静地听,像是古老画卷里安坐云端的仕女:&ldo;公子,不妨进来说话。&rdo;
他却后退,一贯从容的面孔上几番挣扎:&ldo;我总想听玉姑娘单单为我一人弹唱一曲。&rdo;
佳人吟吟浅笑,颔首谢他的错爱。
&ldo;可我现在却……却觉得……&rdo;皱着眉苦苦思索,话到嘴边,终是没有出口。
觉得哪怕你夜夜为我一人而唱,终能令我朝朝心心念念的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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