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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舅家街头转角有一个酥饼摊,烤的酥饼薄得跟纸一样,脆得一咬就碎,热乎乎的刚从煎锅里出来,又便宜又好吃。每次跟大姐经过那个摊子,我都看着酥饼眼睛发直,总被大姐骂作馋鬼。我吵着跟她走,实是因为嘴馋。
她拉着我的手去了酥饼摊,买了个饼塞在我手里,然后让我回大舅家。&ldo;阿姐我要跟你。&rdo;我赖她。
她只好带着我。我们走了好长一段路,途经一座教堂,当地人称&ldo;天主堂&rdo;,再从一条小巷进入一个大房子。
有许多人聚在房子里,男男女女,大都与大姐年龄相仿。我看到他们给大姐戴上一个发套,让她长出一根长辫子,给她换上一件打满补丁的破棉衣,让她敲一个小碟子唱歌。忽然间有一个老人拿出鞭子抽她,一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跳出来,把老人手中的鞭子抢走,还说了很多话。我坐在一旁矮竹凳上,看得目瞪口呆。原来那是演戏,不是真演,是排练。他们排的戏叫做&ldo;放下你的鞭子&rdo;,是抗日戏。日本人侵略中国,中国人要起来抗日,戏里讲了这个道理。我年纪小,道理还不太懂,那出戏却让我印象特别深,因为戏里的老头出了岔子:他拿鞭子打人力气过大,嘴唇上粘的两撇假胡子突然掉落,一旁看的人顿时哄笑,气得大姐朝他嚷嚷。还有戏里跳进来抢鞭子的年轻人最让我吃惊,我记得他是大姐小学的一个同学,早几年他到过我们家几次,好像叫什么&ldo;阿国&rdo;。没想到他也跑来这个排练场。
这是大姐他们的剧社,他们在这里排戏,大姐在这出戏里当主演。她的声音很好听,银铃一样,情绪饱满,让人揪心。她的一举一动都特别好看,浑身散发着光彩。
她交代我,回去后千万不能告诉母亲,别说她在这里参加剧社,跟大家演抗日戏,不要说阿国也在这里,什么都不要说。
&ldo;免得阿姆把我骂死。&rdo;她说。
我问她演戏不好吗?她说如果不好他们怎么会去做?他们不是为了演戏,是为了唤起民众抗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能讲只是怕母亲担心。
剧社里的人开我玩笑,说这小妹眼睛大大的,东张西望,一看就会演戏,让她也来剧社吧,给她一个角色试试。大姐开玩笑说可以啊,等我们家澳妹长大了。那时大家哈哈笑,都挺快活,没想到转眼就出了大事。事情起因在我:我年纪小,爱犯困,在剧社半懂不懂看排演,止不住瞌睡,大姐看我不停地打哈欠,像是撑不下去了,骂了我一句:&ldo;不让你跟,偏要来。&rdo;她把棉袄给我套上,打算领我回家,守在一旁的阿国拦住她:&ldo;天晚了,不要自己走。&rdo;
大姐也不客气:&ldo;你来送,让你管生管死。&rdo;
阿国好说话,当即起身,跟着我们出了剧社。刚出大门,忽然有四五个黑影迎面而来,大姐拉着我往巷道边靠,让对方过去,却没想到对方反而逼过来挤我们。跟在后头的阿国几步跑上前,喊了声:&ldo;你们什么人?做什么?&rdo;
对方不吭不声,忽然围住阿国。他们竟然带着家伙,没等阿国再问,有人在暗中抡起木棍,一棍打在阿国头上。阿国失声痛叫。急切中,大姐把我往身后一推,用身子护着我,大喊救命。那几个人扑上来打大姐,大姐赤手空拳与之相搏,还好剧社里的人闻声追出,几个黑影一起收手,转眼跑得无影无踪。
我们三人被扶回剧社。大姐莫名其妙挨了几棍,没打到要害,并无大碍,但是一进屋子她就大惊失色,因为两手都是血。大姐急坏了,拉着我从头摸到脚,只怕我被坏人打伤。这时她身边&ldo;扑通&rdo;一声响,阿国一头栽倒于地,引得身边人一起大叫。
大姐手上的血来自阿国,那些人不仅带棍子,他们还在阿国肚子上捅了一刀。起初阿国没在意,还能走进屋子,忽然间感觉不对,立刻就倒了下去。
大姐抱着浑身是血的阿国喊叫,声嘶力竭。但是没喊回来,阿国死在剧社里。我整个儿吓傻了,哭都哭不出来。
警察赶到,把剧社里的人都抓到牢里,先行拘留。我跟着大姐在牢里坐了一个晚上,彻夜无眠。第二天下午颜俊杰闻讯赶到,才把我们姐妹保出监牢。
大姐头发蓬乱,身上衣眼上全是血。她抱着我坐在牢里时不声不响,一见颜俊杰,她的眼泪突然哗啦啦流了下来。
颜哥说:&ldo;还好。万幸。&rdo;
颜俊杰是我大哥的小学同学,我管他叫颜哥。从我依稀记事时起,他就在我们家晃来晃去,跟大哥特别要好。他一直对我大姐很上心,看到大姐安然无恙,他松了口气。
大姐哭:&ldo;阿国死了。&rdo;
颜哥说:&ldo;你们没事就好。&rdo;
两天后颜哥把我送回厦门。剧社刚出这么大的事情,大姐不能离开,特意拜托颜哥护送,行前再三嘱咐,让我管住自己的嘴,不许多说一个字。
&ldo;不要把阿姆吓死。&rdo;她说。
后来这件事还是让我给露了馅。
回厦门后我牢记大姐的交代,无论母亲怎么打听,从不提起剧社和阿国。不料有一天漏了句嘴,提起那些人说我眼睛大,可以去演戏,但是我不敢,因为演戏会死人。母亲起了疑心:&ldo;谁死了?&rdo;
我不会说谎,母亲一追问就心里发慌,最后吃不住劲,都坦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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