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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史记》中的八女
中国古代一直轻视女性,所以在中国正儿八经的史书中,正常的女性根本找不到几个。她们要么被说成红颜祸水,要么被当成道德楷模载入《列女传》。史家这么写或许是出于自身偏见,或许是因为秉承上面的意旨而不得已。尤其那些掌握过权柄的女性,基本没有好的形象,其中以宣太后和吕后为最。至于那些没有掌握权柄的,以年龄为分界。老年妇女一般得到善待,形象不错,比如赵括母、陈婴母、王陵母、张汤母;青年妇女若要不被当成反面角色,则只能以贞洁的形象出现。但《史记》由于不像《后汉书》设置了《列女传》,所以青年妇女出现得很少,值得讲述的大概只有聂嫈和淳于缇萦。
在这一讲里,我们就分析八个女性。
首先讲吕后。吕后的爸爸,不是一般人,多半是个土豪,因为他跟当时的“高干”,沛县的县令是好朋友。当官的当然也会有个把穷朋友,但前提是那些穷朋友有一定的本事,只是暂时没发迹而已。又穷又蠢的朋友,当官的会利用,但不会把他当成朋友。这点我们心里要明白。
吕公原先是单父人,后来搬到沛县,因为他在家乡和人结了仇,来沛县避难。生在这么一个家庭的女性,多半不会是善茬。而她嫁给刘邦的时候,顶多二十出头,刘邦已经四十多了,年龄相差二十以上,吕雉肯定也是不大愿意的。自古嫦娥爱少年嘛,谁不想嫁个跟自己年龄相仿的,生活各方面都和谐。就算要嫁老的,在一般人看来,刘邦也不是好选项。论官职,他只是个亭长(相当于派出所所长);论薪水,每个月六百,比一般民工多不了多少,而且毫无积蓄,肯定买不起房。事实上,沛县县令就想把侄女辈的吕雉搞到手,曾向吕公提过亲,但被吕公拒绝了。拒绝的方式我无法想象,我猜需要很高的语言技巧,因为那时的县令,比现在的县委书记地位还要高,属于“高干”,你拒绝他,惹得他不高兴,没有好果子吃。史书上说,吕公在三个女儿中,最看重老二吕雉,想依仗她飞黄腾达,觉得她可以嫁得更高,所以拒绝了县令。吕媪也为此想不通,对老头子说:“你说要靠这个女儿重振门楣,为啥选择了刘邦那个穷鬼,而放弃县令?”老头子一句话把她噎回去:“你一个妇女,懂什么,吃你的饭,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吕媪就再也不敢说话了。在古代,嫁对人非常重要。嫁得好,莫名其妙你就吃香喝辣;嫁得不好,莫名其妙你就被牵连,绑上了刑场。
古人说,妻者,齐也。意思是妻子和老公身份是平等的。这其实只能听听而已,要当真就傻了。连吕媪都没有说话权,吕雉作为父亲的私有财产,自然更没有发言权。父亲让她嫁谁,她没得选。不过鉴于人之常情,我想作为父亲的吕公,肯定还是会给女儿做一番思想工作的。吕雉也想必会说:“爹,俺不想嫁那个老所长,房子都没有,据说还有个私生子。”
刘邦是有个私生子,是他跟一个姓曹的妇女私通生的,可刘邦并没有想过娶那位小曹,因为流氓一旦有了些地位,都想娶一个能给自己带来提升的女人,或者是家里有钱,或者是家里有权。刘邦早年有位大哥叫张耳的,就是名气混大后,被富人看上招为女婿,才有钱招徕自己的门客。刘邦也在等待这一天,吕公就是他等待的对象。
吕公说:“房子没有,俺们家有啊。老是老点,可你妈也比我小十几岁呢,咱们还不是过得好好的。”
吕雉说:“为啥不让我嫁县令?至少吃香喝辣,不用耕地。”
吕公说:“女娃家,我就知道你不懂。现在什么时代?可不是太平岁月了。你去菜市场看看,货架上空空如也,没人有心思干活。为什么?大家都知道大乱将至。这县令不过是上面派到沛县的光杆司令。天下不乱,他地位稳固;天下一乱,他就是待宰羔羊。把你嫁给他,岂不是让你给他殉葬?你再看那个刘老所长,在本地有四十多年的人脉,大小通吃,天下有变,只有他才能保护咱们。要知道,我们来沛县,本来就是避难的,可县令这里只是临时避难所,他的根基并不牢固,只能扛五级地震,七八级以上,非刘老所长不行。”
稍微了解点历史的人都知道,吕后这个人后来做了很多让人吃惊的坏事。但她是天生这么凶残吗?世界上确实有天性凶残的人,美国科学家曾经运用科学手段扫描一些穷凶极恶罪犯的大脑,发现他们的脑部大多有物理损伤,可能就是这些原因导致了他们的犯罪。但吕后的大脑,我相信基本是正常的,她的凶残只是心理问题。早年的吕后,还能看出一点本性的善良。比如《史记》里记载,有一次,她带着儿子女儿在田里干活,有个老头经过,对吕后说:“我渴了,能不能给点水喝?”吕后马上答应,原文是“吕后因之”。这个“”字有“喂食”的意思,也有“晚饭”的意思,不管哪种意思,都是指给了食物,不光是水。也许因为招待颇周,老头没有马上走,而是说:“夫人,我看您面相很贵。”吕后听了老翁之言,不胜欣喜,要求他再看看两个孩子的相。老翁看了刘盈,说:“夫人,您之所以能够富贵,都因为这个孩子。”又看了女孩,照旧谀词滚烫:“富贵不凡。”
所以,也许吕后天性并不坏,要不然一个老乞丐求一碗水,她不会还加一碗饭。一般的人,做得到吗?要知道,她那时也不怎么富裕,毕竟嫁了流氓,没有什么积蓄,否则也不用亲自下地劳动了。
但后来她一共做了以下几件恶事:
1.杀韩信。她把韩信诱骗到宫中加害,又屠灭了他的三族。
2.杀彭越。彭越被刘邦诱捕,莫名其妙定了个反叛罪,刘邦不好意思杀,流放到四川的青衣县。流放途中碰到吕后,他以为女人总会仁慈一点,上去求救。吕后假装答应,把他带到洛阳,却再次起诉,将其夷灭三族,尸体还剁成肉酱。
3.把戚姬做成人彘。
4.杀了刘邦的另外两个儿子:赵幽王刘友、赵共王刘恢。
吕后为什么这么变态?只能说权力让人如此。假如吕后生在英国,当了女王,绝对是和蔼慈祥的,因为权力不大,不会让人痛恨,也不至于搞得你死我活。在吕后那个时代,则只能你死我活。吕后如果不变坏,在政治斗争中早就出局了。她的经历丰富,早年跟着刘邦,没过上什么好日子,里里外外一把抓,既要种地,又要带孩子,刘邦落草为寇后,还被连累坐牢,此外还经常要去山里给刘邦送饭。刘邦当了汉王,起兵反项羽,她又被项羽捕获,一直到战争结束,才得以回家,刘邦根本不会顾及她的死活。她侥幸活命后,刘邦又迷上了戚姬,差点让她自己的儿子地位不保。可谓时时处在危险之中。在项羽的监狱中,她估计受了不少罪,监狱那所大学也教会了她许多。她逐渐认识到,为人必须心狠手辣,才有活命机会。尤其在经历嫡长子差点被废黜的危机后,她的心态彻底扭曲了,要赶在刘邦死之前,把淮阴侯韩信、梁王彭越、淮南王英布除掉。除掉这三个人,儿子的帝位才能安稳。在出征淮南王的时候,刘邦本来想让刘盈代替自己去,但吕后哭哭啼啼说不行,她知道,这是她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了。
大家可能觉得吕后杀死戚姬,纯粹是因为嫉妒,我认为这样理解过于简单化了。在那个时候,男人有三妻四妾很正常,嫉妒被认为是女性最大的恶行之一,一般妇女就算心里嫉妒,也不会摆在明面。所以这不会是导致她变态的主要原因。刘邦还有那么多老婆,吕后都没有加害,顶多就是不照顾,为什么独独对戚姬这么恨呢?因为戚姬的儿子差点夺了自己儿子的皇位,这皇位一旦丢了,自己不但前半生的苦完全白吃,命也保不住。史书文字简略,我猜刘邦活着的时候,戚姬曾经一度很嚣张,很骄横,以为自己皇后做定了,对吕后多有羞辱,给吕后造成巨大的精神刺激。
所以,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吕后也是值得同情的,是万恶的专制制度,把一个本来可能不无善良的妇女,变成了地道的魔鬼。
在《史记》中,第二个差点赶上吕后权势的,是秦国的宣太后。宣太后是楚国人,王室血统,芈(mǐ)姓。——其实楚国王室把自己的姓写作“嬭”,“芈”的本义是羊的叫声,现在我们一般写作“咩”,大概是秦国人故意丑化楚国人的写法。
宣太后是秦惠文王的妾,生了秦昭襄王。秦昭襄王早期,国内基本只知太后,不知秦王。据史学家考证,“太后”这个名词的出现,可能就缘于她。
《史记》里只说宣太后专权,没有对她性格的详细描写,而《战国策》记载了她的一些佚事,很能反映她的性格。有一次楚国围攻韩国的雍氏城,韩国派人到秦国求救,秦国不肯发兵,韩国使者说:“我们韩国一向是秦国的跟班,如今危险了,贵国却不救,难道不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吗?”宣太后说:“我当年侍奉先王,先王把大腿搁在我身上,我觉得受不了,太重;等他全身压到我身上时,我却不感觉重了。这是为什么呢?”韩国使者不知道怎么回答,大概感觉这个问题不庄重,支支吾吾:“这,外臣不知道,敢问太后,是什么原因?”宣太后说:“很简单,因为我感到舒服,得到了益处,就忘了重了。要我发兵救你们韩国,很花力气,请问,你们能给我什么益处呢?”
可见,这个宣太后性情粗野,风格活泼,而且非常注重利益。和武则天一样,她精力充沛,蓄有一个名字叫魏丑夫的姘头,双宿双栖,一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可见秦国,即使在贵族高层,也不大讲究礼仪,这在东方六国当中,似乎还不曾有过。不过,宋国也有类似的情况,《左传》里讲到宋襄公的夫人,论辈分是公子鲍的祖母,但公子鲍是国内有名的帅哥,襄夫人想睡他,就弑了在任的国君,强行把公子鲍立为国君,引诱公子鲍从了她,是一样的情况。据清华大学收藏的战国楚竹书记载,秦国人原居山东,和商朝的族裔同属东夷集团,商朝灭亡后,秦人的祖先也被周朝势力赶到陕西,看来其文化传统是一致的。无独有偶,后来秦始皇的母亲也跟嫪毐私通,这回闹得更大,还给秦始皇生了两个假弟弟,秦国上下并没有当一回事,《史记》里秦始皇得知嫪毐跟自己母亲有染后,勃然大怒的说法,不一定符合事实。使得秦始皇勃然大怒的,大概主要是权力斗争。相比秦国的宣太后,我认为刘邦的吕后还是比较收敛的,虽然她可能跟审食其有一定的暧昧关系,但毕竟没有那么嚣张。
现在说说四个人的母亲:赵括母、陈婴母、王陵母、张汤母。这四个母亲中,比较聪明的大概只有陈婴母,其他三个,智商都很一般。
先说赵括的母亲。
赵括的父亲赵奢是赵国名将。有一次,秦军伐韩,在阏与驻军,韩国向赵国求救。赵王召廉颇询问:“可以救吗?”廉颇回答:“道路辽远,且路况险峻,很难救援。”赵王又召名将乐毅的族人乐乘询问,乐乘的回答和廉颇一样。赵王不甘心,又召问赵奢,赵奢说:“可以救,道路虽然远,地势虽然险峻狭窄,但也有好处。就像两只老鼠在洞穴中撕咬,勇敢者胜。”意思是这样的条件下秦国兵力强盛的优势发挥不上。赵王很高兴,拜赵奢为大将,率兵救韩。
赵奢采用反间计,让秦将获得假信息,然后突然星夜行军,赶到前线,并抢先占据有利地形,大破秦军,解除了韩国的阏与之围。赵奢被封为马服君,可以和廉颇、蔺相如平起平坐。
但赵括智商似乎不高,只会纸上谈兵,按照遗传学观点,儿子智力多随母亲,如果是真的,那么可知其母智商也一般,可惜了赵奢的好基因。赵括母一开始很看好儿子的才华,但是赵奢一眼就识破了赵括是个没用的货,他给老婆讲解:“兵事,是天下最凶险的东西,可是赵括谈起来,语气非常轻浮。如果将来赵国任他为将,赵军必然大败。”虽然听得懵懵懂懂,但赵括的妈妈肯定从此就留意了。赵奢死后,秦国攻打赵国,赵王派廉颇为大将迎击。赵军失利数次,廉颇知道秦军势头凶猛,不可硬拼,下令高筑壁垒,坚守不战。秦军屡次挑战,廉颇都不肯应。于是秦王派间谍入赵,使反间计,导致赵王召回廉颇,以赵括为将。
赵母出面阻拦。赵王问她:“你为什么说你儿子不行?”她回答得有理有据:“赵奢做将军时,身边多才干之士。他说自己愿意亲手捧着饭碗侍候的,就起码有十几个人;值得做朋友的,也有上百。大王及宗室给了他赏赐,他一点不留,全部散发给士卒。一旦受命打仗,就不过问家事,一心一意谋划战事。可赵括不一样,您刚任命他为将,他就得意非凡,对军吏没有一点好颜色。军吏见到他,都跪伏在地,不敢抬头。这类人里面,会有才智之士吗?大王所赐的金帛,他全部运回家,天天查看交易信息,想购买良田美宅。大王认为这样的人,能跟他父亲比吗?希望大王千万别赋予他重任。”
这个说法对吗?我认为只是些老生常谈。固然古代说到名将时,多会提到他们“绝甘分少”,对士兵很优待,比如李广、李陵祖孙,魏尚、李牧也是这样,但后两者确实战功累累,前两者却一个至死都没有获得列侯爵位,一个兵败投降。为什么?这里可以以卫青、霍去病、李广为例,详细分析。
但凡仔细读过《史记》中相关史料的人,都会发现,卫青、霍去病真幸运,李广真冤。王维曾说过“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其实他们人生遭际的巨大差别不是因为运气,而是赤裸裸的皇权干预下的残酷结果。
李广出身于军事世家,整个家族擅长骑射,子弟都从小练习,而李广天赋异禀,两臂如长臂猿,射术尤为优异。这是说单兵素养。至于为将,他行政简易,士兵都乐于为他战死。他屯扎右北平时,匈奴不敢入境侵盗,称之为“汉之飞将军”。可见他无论个人素质,还是军事指挥才能,都有过人之处,但在那个持续开疆拓土的时代,终其一生,都没有封侯。
有些学者分析说,李广确实达不到封侯条件,因为他没有立过大功,斩首数量不够,而卫青、霍去病却斩获首级无数。汉朝就是以首级数记功的,汉武帝是公平的。这样说,当然没问题,可李广这样一个在军事上才华卓异的人,连汉文帝都说“使李将军,遇高皇帝,万户侯何足道哉”,也就是说,只要有战争,他能封侯是毫无疑问的,而他后来确实经历了那么多场战争,为什么文帝的话没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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