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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讲战争是艺术,杀人是技术——《史记》里的战争
战争,是人类解决问题最粗暴的方式,有人类就有冲突,有冲突就有可能升级为战争。社会结构越简单,越容易发生冲突,人们为了各自利益展开争夺,最后难免会诉诸暴力。反而是国家产生之后,个体的暴力大大减少,因为他恃强凌弱的话,会造成一定的后果,官府会对付他。在法治国家,个体之间的暴力尤其少。至于国与国之间的战争,一般来说,尊重民众利益的国家较少发动战争。绝对君主制的国家为什么容易发动战争?因为单个人的脾气和情绪是无法揣测的,而且这样的国家为了利益,有时不得不发动战争,转移矛盾。秦国就是这样,以秦国的穷困,不一直发动战争,就没法不断给老百姓赐爵位田宅,内部矛盾就会加大。所以,那时的百姓,就是秦王的蛐蛐,必须输送出去斗一斗,等到六国都消灭了,没有蛐蛐斗了,秦国就垮台了。
至于战争的方式,我们知道,春秋时期主要是车战,规模较小,出动五百辆以上的兵车,就算大战役了。按照古人记载的战车最高人员配备标准,五百辆兵车相当于三四万人,实际上还未必有这么多。那时的战争,也相对文明。主战者都是贵族,不同国家的贵族之间,往往有亲戚关系,所以比较彬彬有礼。获胜的一方上前捕捉敌方主帅,还要来一番外交措辞,说自己水平不高,但被君王派来,不能不履行义务,现在不小心碰到了您,请您给个面子,跟我回去。
到了战国时代,就没那么客气了。战争都是征发平民当主力,当炮灰,作战双方互相根本不认识,语言都不通,谁还客气?斩首数万的情况,就很常见了。春秋时代打仗,国君多半亲自上战场,冲在第一线,好像下国际象棋;战国时代的国君,不但不亲自上战场,连前线也不见得去看一下,都是躲在宫殿里享福,怀里搂抱的,也可能依旧是敌对国家的王室女子,派去送死的都是泥腿子,好像下中国象棋。春秋时候的战争,即使抓住了国君,一般也会谈判,签订合约,就放回去;战国时代的君主,一般抓不到,等抓到的时候,那个国家就基本被灭了。
所以一般认为,战国时代礼崩乐坏,统治阶层唯利是图,兵法也是这个时候开始盛行的。最早的《孙子兵法》,作者孙武就是春秋末年人。兵法的出现,预示着战国时代的到来,大家在战场上再也不讲什么客气了,因为大家都不是贵族,相互都不熟,都是炮灰。
其实,春秋时代虽然战争规模不大,但后世兵法的基本精髓,在此期就已经基本形成了。打仗本身,其实没有什么稀奇的,实力之外,所谓的兵法阴谋,本质上就那么几招,就看应用得怎么样罢了。只要双方都不犯大错,要取得最后胜利,还得靠国力。
《孙子兵法》中,很多最实用的战术,其实都来自《左传》,下面举例说明。
首先讲渡河作战。在《孙子·行军篇》中,有这么一句话:“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就是说,如果敌人渡河而来,别等他们渡完再打,而要乘他们渡到一半,猝然开火,分分钟搞定。
看到这句时,大家想必会想到楚汉时期的两个著名战例,一个的主角是刘邦和曹咎,另一个的主角是韩信和龙且。
先说第一个。项羽和刘邦在荥阳、成皋一带相持,刘邦打不过项羽,于是派本家刘贾、好朋友卢绾率领两万步兵、数百骑兵,东行从白马津渡河,和东边另一支“反楚游击队”的司令彭越接头,创建“敌后根据地”,采用游击战术,时时骚扰楚军,破坏楚军的粮食运输线和战略设施。
这一招很有效,楚军的给养顿成问题,来回灭火,疲于奔命;而彭越游击队力量日渐壮大,发展到公然进攻楚国的城邑,相继攻下了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当地楚国驻军都不是彭越的对手,他俨然从游击队首领变成了一方诸侯,开国称孤,要和楚国逐鹿中原了。项羽本来在前线坐卧不安,听到彭越坐大,反而松了一口气。为什么?你打游击,我确实拿你没办法,但你要跟我野战,一决雌雄,我就可以凭实力碾压你了。他决定亲自剿匪,临行前,对自己的部下大司马曹咎说:“曹将军,你帮我好好守住成皋,如果汉兵来挑战,千万别理,只要让他们无法东进一步,就算达到目的了。给我十五天,我就可以击破彭越,到时再回来对付汉军。”
项羽前脚走,刘邦后脚就围住了成皋。曹咎开始还听项羽的话,紧闭城门,不肯出战。刘邦不甘心,派人天天辱骂,汉语中最难听的词,没有一个落下的。曹咎终于按捺不住,下令士卒东渡汜水出击,要跟刘邦决一死战。才渡了一半,汉兵箭矢齐发,楚兵在水中避无可避,死伤无数。汉兵趁势渡河全线出击,大破楚兵。曹咎无颜再见项羽,在汜水边自刎。刘邦顺利攻占成皋,而成皋有当时最大的军粮储备基地——敖仓,楚兵失去敖仓,遂一蹶不振。
很显然,项羽精通兵法,深知渡河出击,肯定会被汉军全歼,可惜却不能识人,否则怎么会把这么重大的事,托付给一个窝囊废呢?说曹咎是个窝囊废,可能有点不精确。那时的将领恐怕没有不读《孙子兵法》的,曹咎也不例外。不能渡河主动出击,是尽人皆知的军事常识,但又不是不能变通的军事守则,否则如何攻城略地?难道孙权封锁了长江,曹操就不南征了?曹操是失败了,但是杜预成功了呀。所以,能不能渡河出击,要具体分析。我们看看韩信怎么渡江作战的。
刘邦被项羽堵在成皋的时候,败多胜少,虽然萧何不断征发关中兵源,给他输送补给,也总是无济于事,只能苦苦抵挡项羽的进攻,无还手之力。这个时候,有人向他推荐韩信,刘邦决定,派韩信单独率领一支军队,去开辟第二战场,以谋求从后面迂回夹击项羽。但要开辟第二战场,首先要拿下魏国。
刘邦不但拜韩信为大将,还把心腹悍将灌婴、曹参拨给他,一起进攻魏国。韩信其实有点心慌,问郦食其:“魏国不会让周叔为大将吧?”郦食其说:“怎么,这个人很厉害?”韩信讷讷地说:“反正我没把握胜他。”郦食其道:“放心,大将是柏直。”韩信笑了:“那傻子啊,容易对付。”于是下令进兵临晋。
魏豹也赶忙发兵抵拒,两军在蒲坂对峙。蒲坂在黄河的东边,今天属于山西;临晋在黄河的西边,今天属于陕西。魏军只要守住蒲坂,让韩信渡不了黄河,就能无忧。但韩信自有他的一套办法。
韩信下令一部分军队假装就地渡河,以迷惑魏军;另派主力沿黄河上溯,从夏阳(今陕西韩城南)偷偷渡河。没有那么多的渡船怎么办?每个人腰间缚一个木质的大缶,以浮在水面上。而对面并无重兵防守,所以这支队伍轻松登岸,撒开脚板就南下袭击魏国重镇安邑。
魏王豹正全神贯注防备对岸临晋的汉军,听到消息,立刻回兵救援安邑,两军交战,魏军大败。而临晋的军队在曹参的率领下,也趁机渡河,在东张(今陕西永济北)大破魏军,斩魏将孙遫。汉兵两军联合击破安邑,俘虏魏将王襄。魏王豹南逃至曲阳(今河北曲阳),曹参在后紧追不舍,在东垣(今河北石家庄东)将其活捉,又还击魏都平阳(今山西临汾西南),将魏王豹的父母妻子全部俘虏。
韩信的这次渡河作战,才叫聪明。人家对面重兵防守,你又没有军舰飞机护航,如何登陆?二战中,美国有那么强大的兵力,在奥马哈海滩登陆,还损失重大,完全靠着国力的雄厚,才最终打赢了战争。所以说,兵法的精髓,在于灵活运用。
项羽的另一个大将龙且,在潍水边被韩信用几乎同样的战术干了个底朝天,搞得项羽的日子彻底进入了倒计时。
当时,龙且与韩信夹潍水布阵。水东为楚军,水西为汉军。韩信先派人在潍水上游扔了数万沙袋,将潍水堵住,下游水量因此大大减少,然后派少量兵渡河佯攻。我估计当时龙且坐在观战台上,会喜得抓耳挠腮,对手下吹嘘:“孙子有云:‘客绝水而来,勿迎之于水内,令半济而击之。’韩信这点都不知道,怎么用兵?刘邦啊刘邦,你派来这么个窝囊废跟我玩,看我不玩死你。”
汉兵刚渡到一半,果然假装败走。在这种情况下,龙且很高兴,下令楚兵全线出击。
龙且的手下有没有聪明的?或许有,或许没有。聪明的当中,也分两类,一类是胆大、忠诚、骨鲠的,一类是胆小、明哲保身的。在这种时候,大多数人都知道,劝谏会让将军扫兴,将军扫了兴,对自己没好处。只有胆大骨鲠的,才敢说两句。我想他们肯定会这么说:“将军,韩信出道不久,就灭魏擒赵破齐,威震天下,项王现在都把他视为劲敌,将军切莫轻心。这回他主动派兵渡河,很可能是阴谋,打魏国和赵国的时候,他都是这样干的。在魏国临晋对面的口岸,他假装畏惧,不敢渡河,神不知鬼不觉地绕道韩城渡河去了。在井陉口,他率兵和赵国鏖战,在双方厮杀得不分胜负的时候,假装很害怕,鸣金撤退,还扔掉大将旗鼓,仓皇逃窜。赵兵得意洋洋,以为汉兵不足惧,都蹲在地上捡战利品。谁知韩信派了两千骑兵,偷偷攻陷赵军大营。赵军丢了老巢,当即崩溃。示弱可是这个家伙的一贯伎俩,将军千万不要上当。”
谁知龙且回答:“韩信那家伙,我很早就认识,是个如假包换的胆小鬼,当年天天在洗衣服的老太婆那里混饭吃,还被街头牛二威胁钻裤裆。对付魏王豹、赵相陈余,他的水平是够了,碰到我龙且,他就不管用了。放心给我打。我们多准备盾牌弓弩,他就算射箭,咱也不怕。”于是楚军全线渡河,追击韩信。
可韩信这回不射箭,他的人前天晚上就在上游放置了很多沙袋,堵住了流水,这时立刻传令上游士兵将沙袋挪开,让水流汹涌而下。楚兵渡到水中央,河水暴溢,大部分立刻成了水鬼。还在岸上的士卒心胆俱裂,四散奔逃。韩信这才全面进军,大败楚兵,斩杀龙且。
龙且也许知道渡河进攻很危险,也做了一些准备,但他不知变通,韩信将战例稍微改进,仍然可以让他上当。龙且也不是窝囊废,曾经率兵征讨九江王英布,把英布打得溃不成军。要知道,英布是秦末悍将,连刘邦都怕他,项羽也很器重他,能打败英布的,当然不是一般人。
其实类似战例在春秋时代起码已经出现过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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