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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他不费一枪一炮,再次占领了维也纳,像上次那样,住在肖恩布鲁恩宫的老房间里。但战争并没有结束。
在他统治下的广大疆域里,形势并不乐观,这更助长了敌人的气势。西班牙传来糟糕的消息;在意大利北部,欧仁作战失利。此时,缪拉必须从那不勒斯出兵,这位罗马皇帝将与教皇立即中断关系,就像好几个世纪前霍亨斯陶芬家族做的那样。四年前,就在同一张写字桌上,他曾谕令废除那不勒斯王朝。如今,他如法炮制,同样地对待教皇。此时,拿破仑不得不到处使用武力,已经无暇顾及道义或政治后果了。为了打通与意大利军的联络通道,他不得不冒风险,下此诏谕。
当然,拿破仑的恼怒也是一个原因。年初在西班牙时,他就曾表示出了对罗马的不满:“去年,教皇给各国君主全送了圣烛,竟然无耻到不给我们送圣烛。立即写信告诉罗马,就说我们不要任何圣烛。我的三个国王都不要。告诉教皇:在圣诞节,我总是从我们自己的神职人员那里得到圣烛。圣烛的价值,并不在于什么红衣紫袍,或是别的什么权力标志。在阴间,有的是神甫,毫不比教皇们逊色!我们自己的神职人员所祝福过的圣烛,与教皇赠送的同样神圣。我不稀罕他的圣烛,我们家族中的任何国王都不许接受他的圣烛。”
这样,拿破仑就像基督教徒,像革命者那样对待教皇。那是拿破仑在西班牙泥泞道路与混战中的情绪。此刻在肖恩布鲁恩宫里,他干脆剥夺了教皇的世俗权力,把教皇谪居梵蒂冈,每年发给年俸两百万法郎。
皇帝的随从中许多人十分震惊:他们中有些人是虔诚的天主教徒,而且距圣灵降临节只有五天了。他难道不是在向上帝挑战吗?那些虔诚得近乎迷信的人,他们的预感不久就得到了证实,五天后在圣灵节,拿破仑将遭遇平生第一场败仗。
有些人认为阿斯彭—埃斯灵战役并非决定性的,很难说谁胜谁负,但至少,没有人认为那是拿破仑的胜仗。当多瑙河大桥被冲毁,不多不少,正如拿破仑当年在洛迪、利沃里、马仑戈及其他战役那样,纯粹是碰巧,在困难中从上帝手中夺得胜利。早年的战友拉纳元帅受了致命伤,拿破仑赶到垂死者面前;据说,老战友口出责言,眼光中也流露出怨恨。当晚,拿破仑坐在餐桌前,无心用饭,许久许久一言不发,也拒绝接见任何人。
“被征服了?不可征服?”他在思考,瞭望前程,十分黯淡。阿基里斯的脚踝真的被击中了吗?那个射手比塔列朗瞄得还准?不,那是我自己的过错。暴露在敌人面前渡河,太危险了。拉纳是对的,他已渡过了一半。巴黎在说些什么?如何最好地向巴黎披露这件事?拿破仑不安地回到了肖恩布鲁恩宫——敌人国土上一座巨大、空寂的皇宫。他的波兰情妇!要是可爱的瓦莱夫斯卡在他身边该多好。她此刻正枯坐在一幢波兰大古堡中,也思念着他,盼望飞到他身边。去年想得到一个儿子的希望落空了。
他召她来。
罗马传来意料之外的消息!针对拿破仑的敕令,教皇以牙还牙,即刻下令将拿破仑逐出教门。这能令皇帝惊惶吗?他付之一笑。他嘲笑天主教的中世纪作风。这个军人,这个自我成才的伟人想道:
“这是不是对当年在圣母院加冕时,我从他手中夺走皇冕的报复?本应由神职人员将它放在我头上的。什么是神圣的?耶稣是否真实存在尚是个疑问。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能利用他。在这文明的时代,只有儿童和妇女才害怕诅咒。过去我曾两次被宣布不受法律保护:在雾月十八日,以及在科西嘉的那次。这种闹剧倒给我带来了好运!”这些想法使他精神振奋。他开始着手向马齐费尔德反攻。在瓦格兰姆,拿破仑再次获胜。正如在过去的三十次战役一样,笃信天主教的查理大公,招架不住拿破仑这被逐出教门者的武器。两天的战斗结束,一切进行顺利。这位总司令疲惫不堪,他让卢斯塔姆为他在战场就地铺下熊皮,告诉这名马穆鲁克,在二十分钟后叫醒他。躺下,即刻入睡,二十分钟后醒来,重又精神抖擞。战争已宣告结束,但尚未谈妥停战协定。翌日,在向妻子报捷的信中,他补上一句:“我被太阳晒得像野果一般黑。”他已彻底从疲劳中恢复,情绪也很好。回到肖恩布鲁恩宫,他看到瓦莱夫斯卡在等他。过去,多少美女潜入这宫廷密室为哈布斯堡皇室承欢侍宴?如今,这个来自地中海的冒险者,每晚派人去把近在咫尺的伯爵夫人接入宫来,还关照仆从路上小心,千万不能翻车。第二次地,这两人共同生活了三个月。在芬肯斯泰因分手时,他就答应要接她来重聚,但何时何地,还得根据情况的发展决定。
几个月后,她知道自己怀孕了。这一次,她会给他十二年来,他祈求于女人的礼物吗?如此,这首牧歌之恋则会有了新的内容。8月15日夜半时分,他在她的怀里,等候他四十岁生日的来临,想到次日一清早,法国全境,不,在他所统治的各国境内,都将鸣钟放炮庆祝他的华诞——教皇已得意地将这一天定为圣拿破仑节——多奇妙啊,第一个庆祝他生日的是这位二十岁的美人,她只会勉强地说拿破仑这个名字的意、法两种语言,但她的眼珠比语言更能传情。他的思绪可能正回到十年前,当时他从埃及回国,听天由命,把一切交给了大海,英国海军随时可以俘获他。现在他不同了,但并不比以往幸福,因为他是“事物规律”的奴隶。
他与两年前在芬肯斯泰因时也不同了。那时他是帝国的缔造者,是东、西方各国君主帝王竞相顶礼膜拜的权威,万王之王!如今,帝国已处于守势,即使对刚刚取得的胜利,也不能过高估计其价值。
在瓦格兰姆胜利之日,拿破仑刚刚获悉,驻扎罗马的下属做了件蠢事。
“我对教皇的被捕非常不满。这是一件愚蠢的事!你们应该逮捕——大主教,而让教皇安居在罗马。”他曾讥笑过“逐出教门”的象征力量。“逐出教门”只是一句空话,虚无缥缈。可是,作为政治家,他立刻意识,到囚禁圣父、将圣父驱逐出境,这将使事态异常严重。这种鲁莽的举动将陷他于不义,因为被放逐和流亡的教皇,在道义上将比把人逐出教门的教皇更强大。
其他信件也被收到。西班牙的来信说,英国已修复损失,恢复了实力。在丛林旷野中,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西班牙人,与英国结盟,都紧握武器,坚守阵地。从巴黎来的消息说,富歇越权行事,到处召集国民自卫队,显然想在全法国掀起害怕英国的恐惧情绪,煽动新兵的不满。
处境艰难而又危急,辐射面越广,困难和危险越增。来自罗马与巴黎的信件写于一周以前,而来自西班牙的信则有两周之久。新命令再从肖恩布鲁恩送达瓦拉多立特时,整个局势可能已经有了变化。要是能闪电般地把命令发至前线,他就可以从多瑙河上的这间办公室里统治世界。形势如此严峻,他必须加快谈判。在英国和匈牙利的鼓励下,奥地利故意拖延,谈判已达数周之久。
胜利方要求奥地利帝国割让三分之一的国土,九百万人口,遭到拒绝。现在,他采取不同的办法,以旧式外交难以理解的坦率,在一次长谈中(这次拿破仑与奥地利的巴布纳伯爵谈了七个小时)向对手说明了自己的困难。
“在阿斯彭——埃斯灵战役中我应负责,由于我的错误而招致了损失。不过,我们的士兵并没有动摇信心。”他概述了自己在战场上的战术:“然而,我也要告诉你,你们常犯的错误……你们在战役前一天制订了作战计划,那时你们还不知道对手的部署,也不知道你们应该占领什么样的阵地。我呢,我从不过早下命令,我在战斗前夕特别小心。天方黎明,我派人侦察阵地,心中有数,绝不分散队伍……然后我向敌人猛扑,只要地形有利,到处攻击。你说我过分使用大炮,造成大量伤亡,但是我有什么办法?我的部队异常疲惫,他们渴望和平。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避免白刃战,比以往更多地使用炮火。”
后来,他又转而谈到他的盟国:“今天,我可以信任沙皇,但我无法保证他能支持我多久?至于普鲁士,我早就知道这个国家一直游移在俄、法两国之间。”忽然,拿破仑同意对割地要求的数量减半,推翻大臣原来所提出条件,并建议法奥结盟。此举实出于无奈,因为他必须返回巴黎,必须为谈判提出新的基础!奥地利必须割让部分土地给莱茵邦联,另一片给俄罗斯;通往巴尔干的通路则听任拿破仑使用。谈判又持续了几周。幸而有瓦莱夫斯卡陪伴,她美丽的眼神缓解了他的不安。
十月,拿破仑在肖恩布鲁恩举行大规模的阅兵典礼。一个年轻人冲进宫来,因而遭到拘捕。从他身上搜出一把长刀和一张女青年的画像。在守卫室审讯时,青年拒不作答,只说非要面见皇帝才作解释。
随即,这个十八岁的金发青年被带到拿破仑面前。他神色严肃,坦率、勇敢,而且有礼貌。他名叫弗里德里希·斯塔普斯,是提罗耳一个牧师的儿子。拿破仑以法语问话,拉普充任翻译。
“是的,我想杀你。”
“你一定疯了,年轻人,或者病了。”
“我既不疯也没病,我一切正常。”
“那你为什么要刺杀我?”
“因为你在毁灭我的祖国。”
“你的祖国?”
“它是我的,正如它是所有善良的德意志人的祖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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